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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益怀:细节之美

  文/蔡益怀

  “此时车子霎然急剎,原来前面的小货车与一辆计程车相撞。小货车不知怎的,尾巴倒翘,就向荇挴R,车头玻璃都碎了。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伏在驾驶盘上,睡茪@般,髮上黏几滴血,颜色极舞台化。方国楚按一下按号,说:‘倒霉。不知要阻多久。’书静不禁刮目看他。那小伙子尚挣扎一下,又伏下,露出了白骨森森的手,在阳光下,那白骨极洁净。”

  这是香港小说家黄碧云《盛世恋》中的一个细节,已经深植在我的记忆中。由第一次读这篇小说到现在,应该有二十年了吧,故事情节已经有些模糊,男女主角的名字也不太记得了,但我至今依然记得这个细节,也记得这个小说所涂抹的苍凉人生。这就是细节的魅力。

  小说是一种以细节和场面构筑起来的文学艺术形式,就像我们在看油画时可以透过笔触去欣赏一幅画纹理一样,我们也可以通过一个个的细节进入到一个有质感的小说世界。细节是小说的肌理,离开了它小说就展示不出肌肉,就是一个干瘪的躯壳,不会有生命力。我欣赏黄碧云的小说,就在于她的小说擅于抓住细节,展现人物的心理,这种表现力胜过千言万语的“独白”。黄碧云的作品在香港小说独树一格,与她深邃的洞察力和精緻的细节描绘不无关系。

  《盛世恋》中方国楚那段精彩的自白和求婚场面,如果没有这个细节就无法展开,也无法形成强烈的对照效果。“塞茠漕恕l都很安静,警察没来,大家都很平静,绕茬o白骨,等什么,待什么。方国楚紧紧的握一下书静,书静靠茖挟﹛A窗子冰凉,无人气。她不由得呼一口气,让窗子起一层雾,好证明自己是活茠满A半晌,方国楚说:‘消防事务处说所有救护人员会在十二分钟内到达意外现场,简直是世界最大的谎话。’书静还禁不住看茖渐桹届C她以为自己在作一个明亮的噩梦──白骨之前,何事不烟消云散,岂容你娇贵。方国楚忽然说:‘不,那只是第三大谎话。’─生命何其短暂,相逢何其稀罕,千思万想,万般痴缠,在这白骨之前,都是一场谎话──方国楚说:‘第二大谎话是: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虚话与否都不重要,何事不是镜花水月,在白骨之前,或许最固执之人也会甘愿受骗──方国楚转过身来,一手靠蚞r驶盘,笑说:‘你要不要听世界最大的谎话?’书静始终看茖渐桹庖侅邞漱漶A搁蚞r驶盘上她什么也无所谓了,方国楚说:‘你和我结婚,好吗?’书静轻轻握茼菑v的手,感到血与肉一一不外是血肉之躯。或许就是这样。婚姻。有什么关系呢,此身不外是血肉。她说:‘好。’她始终没有转头来看他。”这是一段神来之笔,对话夹杂在细节描写中,车祸现场的白骨见证荅邅晡漕D婚时刻,没有神圣只有无奈,没有感动只有冷寞,多么悲凉的世纪末男女之情,又是多么富于表现力的细节描写呀。

  黄碧云的这段文字之所以有触目惊心的魔力,正在于抓住了女主角书静的心绪,透过她的眼也透过她的意识去审视车祸的现场,那森森白骨也就有了一层象徵的意味,让人看到了她心底的绝望。这是一种情景交融的笔法,以“有我之心”观物,则一景一物皆?主观之色彩,而客观之物又成了内心的外化。

  黄碧云的那个白骨细节,总会让我想到张爱玲笔下的一个细节,那是一束光,像伦勃朗画作中的鲜明顶光一样,照亮了一个阴暗的空间,激活了一个死沉沉的灵魂︰“七巧低蚗Y,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么?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她微微抬起脸来,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颊贴在她扇子上。”《金锁记》中的七巧是一个被情慾与黄金的双重枷锁囚禁的人,在她的变态人生中,这一刻可是她生命中的一点亮色。

  在中国小说家中,张爱玲在细节描写方面可谓深得《红楼梦》真传,这里再看看《金锁记》的另一个片断吧。“芝寿待要挂起帐子来,伸手去摸索帐u,一隻手臂吊在那铜u上,脸偎住了肩膀,不由得就抽噎起来。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昏暗的帐子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然而她还是吃了一惊,仓皇地再度挂起了帐子。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屋里看得分明那玫瑰紫绣花椅披桌布,大红平金五凤齐飞的围屏,水红软缎对联,绣蚑L花篆字。梳妆台上红绿丝网络蚖 赈,银漱盂,银花瓶,里面满满盛茬萿G。帐檐上季下五彩攒金绕绒花球,花盆,如意x子,下面滴熘熘坠茷头大的琉璃珠和尺来长的桃红穗子。偌大一间房里充塞蚑c笼,被褥,铺陈,不见得她就找不出一条汗巾子来上吊。她又倒到床上去。月光里,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她想死,她想死。她怕这月亮光,又不敢开灯。”芝寿是受尽折磨的媳妇,忧郁成疾的她悲愤莫名又无力反抗,这一大段近似工笔的月夜家居描绘,对人物心理作了很好的烘托,幽幽的环境与垂死之人的心态浑然交融。

  小说是微观叙述的艺术,一个细节往往像闪光的明珠,令整个作品耀发出夺目的光彩。有时候,我看到市面上出售的“描写彙编”,总有些不以为然。那些从经典名著中抄录下来的描写片断,不是不好,而是同原著割裂开了,读者倘没有对全书整体的认识,断然难以深刻理解其精妙之处。这样的书相反让初学者走入一条歧途,只学到一些皮毛,泛泛的形容,华丽的词藻,伪诗意的描绘。与情节脱节,对表现人物毫无作用的细节,只会是累赘,小说的毒瘤。而传神的细节描写,必定是从书中人物的心灵、特定的视角出发,这样的描写才不会为写景而写景、为状物而状物。像黄碧云笔下车祸现场的细节描绘,好就好在跟人物的心境丝丝相扣,这样的细节描写是独一无二的、特定的,没有人可以复製。小说写作就要这样,不要说人云亦云的话,而是要找到自己的感觉,发挥自己的想像。

  一树一菩提,一沙一世界。生动的细节描写来自于作者对事物的观察、对人生的深刻体悟。细节的描写须与情节交织在一起,成为小说的肌理。有表现力的细节通常由人物的心眼透视出来,充分调动了人物的味觉、触角、听觉等感官,情景交融,不露痕迹地展示出人物的心理和情感。感人的细节就像会说话的眼睛,会让一篇小说闪闪发光。小说须有细节之美,才会丰腴动人。

  • 责任编辑:唐一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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