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往事:吴祖光悼新凤霞

2013-04-11 14:46:12  来源:吴祖光文集
  做了八十一年的中国公民,毫不夸张地说,我确实是饱经忧患、苦难备尝;也应说是祸福相依,尤其是和亲爱的妻子凤霞共同生活在一起的47年——从1951年到1998年——将近半个世纪当中,虽然经受了多少年人为的摧残折磨,但终于是苦尽甘来,有一段堪称幸福的日子。就在我们准备较为安定地共同走完这最后几年太平岁月的时候,在我的故里江苏常州,凤霞在十分难得离家远行的一刻,却在她深深感觉由衷幸福的春天傍晚,突发脑溢血,经抢救一周离开这个世界,在她自己说的“常州媳妇”的家乡,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她热爱的亲人好友和美妙人间。

 

  由于事起仓猝,毫无精神准备,像是突然坠落万丈深渊那样,使我实在无法接受。

  ……

  凤霞受苦受难的原因完全是由于我被打成“右派”所致,当时整个北京文艺界对我进行了严厉的、决不留情的批判,大会小会不下五十次之多。而我的妻子新凤霞受到的便是从她自己的直接领导中国评剧院,上至北京市领导,再上至中央级领导,都劝她和“大右派”的丈夫离婚,但凤霞表示出的是对于这样的压力绝不接受,一切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都置之度外。发展到1966年开始的十年“文革”,中国已成了一片“打、砸、抢”的人间血海,她在一切威胁压力之下,没有丝毫的动摇,所有的迫害在她后来出版的《我与吴祖光》一书中有非常细致的描述,但是使我更加愧悔的是,这本在四年前广西出版的十五万字的小书我竟是在今天要写这篇小文时才在两个深夜里,在凤霞这些年来每天伏在的这张书桌前读完的。凤霞已经别我而去,我怎能不伤心落泪!她受了多少压力,挨了多少打骂,没有丝毫的屈服。对于那些冷酷的所谓各级“领导”,那些野兽一般的“群众”,没有点滴的屈服。她总是说我是男子汉,而她才是真正的女英雄,我远远比不上她。

  事情已过去了近半个世纪,而我们也终于等来了和平安定的今天。亲爱的凤霞居然以残废之躯、半个身体没有虚度过二十三年每一个日日夜夜,写出了四百万字,画了几千幅白石老人风格的水墨画,每幅上我都为她题了字。

  ……

  写到这里,想到凤霞生前对我的一片深情,真教我惭愧无地,无从报答。我现在只能以常州的告别作为这篇短文的结束。

  两个月前的阳春三月,我接到我的故乡常州的邀请,由于前辈画家刘海粟美术馆落成,将于四月五日举行开幕典礼,要我和夫人新凤霞一同参加。凤霞近年来行动日见迟缓,毕竟日见衰老,距我们从和平里迁居过来的时候,不觉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那时候她以残疾之躯,只要有人稍事扶掖便可以轻松地上楼下楼,但近年来显然地腿脚大不如前,遇到热情的客人邀请出去吃饭,至少要人在我们的四层楼里背上背下,那也只是遇到难以辞谢的原因。但是这回听我一说是常州之邀,几乎没有多想便说:“我是常州的媳妇……”以满腔欢喜的心情答应了邀请。

  ……

  第二天我大部分时间在屋里接待当地的访问和看常州的一些材料,凤霞则被常州的一些朋友留在她的房间里画画,大概画了近十幅水墨大画,我过去看过她几次,感到她兴致勃勃,难得每幅画都画得很好。在家画画不是能保证张张都好,而我认为不好的就不肯为她在画上题字,她则是一贯照她义父白石老人的关照她画我写的惯例,连签名都不写,经常告诉朋友们或求画者,说这是“义父”和“老师”生前的遗教:“夫妻画”。而四月六日的近十幅大画真是张张画得都好,十分难得。将近六点钟,又答应了晚上还要去剧场看戏,当时在她的房间里除去我两个、朋朋、大田之外,还有毕克官夫妇,我的常州表妹——常州文物商店经理庄宜,刘海粟美术馆的书记张安娜女士,我们要下楼去晚餐,然后同去剧场。下楼之前,凤霞要朋朋扶她去一下厕所,进去不过半分钟就听见朋朋急着叫人,庄宜和王德娟就跑了进去,我也跟进去,见凤霞已扑倒在朋朋腿上,在不断地呕吐,并用右手捶头,说:“疼……疼……”大家忙着把她抬了出来放在床上,她仍痛苦地说:“疼……”呕吐不断……

  我们立即把常州为我们照顾身体的医生请来急诊。他开始急诊,并诊断为“脑溢血”,立即通知了市领导,很快由急救车送到常州第一人民医院,一点也没有耽误时间,便由一位专家进行了检查,通知我立即进行手术治疗,但有一定危险,要我签字。我当然知道这是唯一的救治方法,她便被送进了手术室,由于是无菌手术室,我不能跟随进入,只有在外面等待。事出意外,而且事起仓促,常州当局尽一切力量抢救,并通知我手术后人已昏迷,但情况正常,希望可以抢救过来。使我感动的是政府各级领导动员一切力量,包括中央有关领导都表现了巨大的同情和关心。江苏省委和政府也都派了专家、医师参加抢救工作。经我再三要求看看凤霞在病房的情况,医院才同意我隔着窗子看她,但是太远我看不清楚,我又要求给我一个望远镜,只稍许近看了一些。这时我已把三个子女都从各自的所在法国、香港和美国电召来到常州。来自北京的四个花篮:全国文联、全国剧协、周巍峙、高占祥的一直并列摆在凤霞的病房里。由于出现了第二次溢血,凤霞于4月12日11时逝世于常州,其间中央领导同志表达了热情的慰问,李岚清和丁关根同志并且来电询问病情和关怀,都使我全家十分感谢。

  从4月4日至11日凤霞在常州只匆匆过了几天,清醒的时刻,则只不过三天而已,但她是在自称为“常州的媳妇”幸福而欢乐的时刻告别人世的。正在春风拂面、江南草长的美丽时光,毕竟太过匆忙了一些。她是在记事的幼年时经“堂姐”杨金香临别告诉她才知道与出生地苏州的渊源,而且说不出那时是几岁时光?我在很久以前问过她:“你的记忆力这么好,难道一点也记不起苏州一点半点痕迹?”她只对我说;“记得一点点。小时蹲在家门口,家门就在一条小河边。”当时我说:“对了,那就是典型的苏州。我去过,是东方、中国的威尼斯。”

  我们的晚年不是完全没有矛盾的,有时矛盾还十分尖锐。那就是每次我看到她艰难辛苦的走路或作什么吃力的活动时,立刻联想她受害时的情景,不免愤怒责骂,骂当年那些迫害她的人。每当这时她一定立即反对我这样责骂。此外就是她习惯于听我的电话,我的确是由于她行动困难,给她打电话的人又多,才特别装了一个电话分机在她的书桌上,为了给她更多方便。但经常在我与人交谈时怒责这种不公平现象时,凤霞的声音便出现了,阻止我再说下去。使我不得不愤怒地责备她破坏我的“言论自由”,批评她乖离常识,是干扰别人自由的违法行为,我竟完全没有想到这是她出于对我的关怀,怕我“闯祸”。好友郁风贤姐在悼念凤霞寄自澳大利亚的悼文中说:

  “祖光啊,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担心!生怕你在人前在纸上胡说八道,再惹祸端。”

  多么简单!多么明白!郁民大姐比我理解她多得多了,而我就这么粗心,和她共同生活了大半生,她由于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才形成这么大的戒备,无非是为了我的安全,而我竟如此迟钝,如此无知。现在理解了这一点,但是一切都迟了,只留下终生的悔恨。而且平心而论,无论是大环境、小环境,现在比起苦难的当年毕竟是宽松、开放多了,也安全多了。过去不会再来,为了纪念亲爱的凤霞,且不再牢骚、不再怨恨,安然度过余生、晚年吧。

  凤霞走得太匆忙,临去时连叫我一声都没有,我最后听到的就是她一只右手捶着头,说:“疼、疼……”医生赶来,我就退后,再也没有听见她说一句话了。王朋朋告诉我,她最后说的是:“回首往事……”那是说她还有知觉,还在思索。没有到达常州时她天天都在写文章,都是往昔的回忆,每天都在写,没有一天空过。

  为了证实朋朋告诉我她说的,我特别打了一个电话给常州的表妹庄宜,问她凤霞得病后听见她最后说了什么?她在电话里回答我:“凤霞最后说的是:回首往事。”

  这四个字不像她日常的习惯用语,但却是她在受到惨无人道折磨以致残废半身后,写了四百万煌煌大作的全面概括,是她一生写作的总标题。现在我只觉得她的痛苦全是我的过错,我终身不能报答她了……

  这篇怀凤短文,写写、哭哭、停停,历时半月才匆匆写就。生平没有写得这么困难,这么吃力过。在凤霞天天坐的座位上、书桌上,清晨、黄昏、灯下,总恍惚凤霞仍旧坐在这儿,但她却真的不再回来了。她是由一行灵车、警车护送从常州直接到北京八宝山的墓地的,她永远不再回家来了。

   (摘自《吴祖光文集》)

责任编辑: 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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