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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广平笔下的日据上海

那些日本宪兵,在许广平的笔下也各有自己的性格。

  《遭难前后》是许广平完成于一九四七年初的小册子,薄薄的百余页,四万字左右。用真实朴素生动的文字记录了她于一九四二年末至一九四三年初,在上海“日本宪兵队总部”七十六天的牢狱生活。

  一九四二年,日军在对美英不宣而战的第二天侵入上海租界,数日后的清晨便闯入许广平家,将她带走。许广平对自己的被捕即茫然又恐惧,不知自己因何被捕,也不知道被捕后会有怎样的遭遇。而数次受刑受辱之后,心里更加恐惧,文中曾数次提到每每听到宪兵的脚步声,“心房就不期而然卜卜乱跳,长期的紧张,心脏,神经都过敏了。”被宪兵提审时,因为不知会有怎样的结局,“不禁丢魂失魄似欲前而趑趄”。于是,她会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以求减少皮肉之苦。甚至,会用狱友教她的办法,“号啕哭诉:‘我是有地位的,(借用他们的话)我不是强盗。你不能拿对付强盗的手段对付我!’”她在被带去看青年受刑时,想抗议,最终却还是“颓然地躲在一角”,望?窗外马路上“自由自在”的行人悲愤地流数小时的泪。即使鼓足勇气抗议一回,但还是因“生杀之权操之敌手,得看风转舵才是。”表现出“软弱”的地方,还有在受刑后被带去疗伤,明明想到是“检验我的体质可以受刑的程度到怎样也难说。”但一走入“柔和的阳光”“简洁幽静”的诊疗室,她还是“激动了”,簌簌地落下泪来。在狱中经过宪兵的厨房时,竟会“馋涎欲滴”。

  那些日本宪兵,在许广平的笔下也各有自己的性格。残忍的,会随意暴打囚徒,虐待孕妇,以戏谑惊恐中的囚徒为乐。性格厚道些的,对囚徒会稍稍宽松一些,心情好时,还会在放风时教囚徒做操。而负责审训许广平的宪兵曹长奥谷,是一副高个,大块头,方脸高颧骨的凶相,他“横生的脸肉告白出是一个冷血的心肠。”但他在审训许广平的过程中出现纰漏,被驳得无言以对时,也会“面孔红了一阵,算是从心底里告白出了办案的鲁莽。”在审讯后,有时也会给许广平吃一碗热面。特别是被强迫看其他青年受刑后,常会有一碗热面。有一次,奥谷甚至给自己和许广平各要了份客饭,菜中竟有两只大大的“炸明虾”,并特意为许广平要了“一碗赤豆甜汤”。只是许广平在出狱时,被扣了五十元钱,她“不知算是历次到宪兵队的办公室里吃东西用去的呢,还是怎的。”但即使如此,在狱中食不果腹之时,也算是一种享受了。还有个细节,一次,奥谷将许广平带到浴室,“把热水龙头开开,试试还暖热,叫我洗澡之后再换衣服。”许广平受刑后双眼青肿了许多日未消,他便拿了一个生鸡蛋,让她在眼眶周围滚滚来消肿。这些可能都是审讯的手段,但所表现出的一点顾忌,及不经意中的细微举动,也能体现出一些人性的东西。许广平还注明,奥谷要的客饭,给她的那份是由奥谷签字,去专门的“机关领款”,自己吃的一份则自掏腰包。这与我们从前的印象也大异。

  非常感谢许广平让我对那段历史有了许多新的认识,知道当年那些被鬼子抓去的人们,并非个个总是一副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他们在遭受酷刑时,甚至会常常表现出一种生命的脆弱,但正是这种脆弱反映衬出他们内心的强大。虽然,许广平被电刑折磨得生不如死,但她始终保持?自己的信念“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牺牲个人,保全团体。”虽然,她也以自己身体没有恢复好为理由,让奥谷再给自己几天休息时间,但不管敌人用尽怎样的手段,她始终没有出卖朋友。她出狱后,儿子周海婴兴奋异常,好多天总在跟她说:“妈妈,我不晓得为什么总想笑。”海婴单纯幼稚的话令人又心酸又感动。这让人明白何为相依为命。而这相依为命,还有一层更深的意味。对许广平来说,儿子不单是自己的骨肉,更是鲁迅唯一的血脉。把他抚养成人对她也不单是一种义务,她更看作是一种使命。而她所以在战争爆发后一直未离开上海,一是为了保护鲁迅那大量无法带走的遗物,更关键的是怕当时年幼体弱的儿子在未卜的逃难途中出现意外。如此,在狱中,她既要不出卖朋友,又时刻揪心?儿子的安危,非有超强的意志真的难以做到。正如郑振铎在序言中所说:“她以超人的力量,伟大的牺牲精神,拼?一己的生命,来卫护?无数的朋友们。”许广平说自己只是普通的中国妇女,但仅从她入狱这件事说,就足可称得起“伟大”。在书中,她还由自己经历的磨难,对那些受不住酷刑而叛变的人心怀悲悯,她说:“真应当原谅那些受不住刑而告白者。”是的,如今我们可以说变节者为民族,为国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但我们真的没权力指责他软弱无耻。只有经历过那一切,并坚强如许广平者才配,但她却如此的悲悯。

  如今,有些人对鲁迅当年将朋友的书信付之一炬颇感遗憾,甚至有些微辞。读了《遭难前后》,我却越发理解了鲁迅的作法。许广平被捕时,一同被搜去许多朋友签名送她的书,这些书让她多受了不少折磨。因此,出狱后,她做的一件重要的事,便是将家中有朋友签字的书统统烧掉了。这不单是给自己减少麻烦,也是为朋友减少危险。

  《遭难前后》由上海出版公司印发,从一九四七年至一九五一年共出版过五版。之后似乎再未印发过。有位研究鲁迅的学者认为,可能因为书中对青帮头子,后成为汉奸的吴世宝有赞誉之词。看过书,我倒觉得这如果算,只能是一个次要因素。其实,许广平对描写吴世宝是有所顾忌的。所以,除了不多客观的记述外,还特意强调:“当时我真感谢吴世宝,尽管他有多么大的过恶,在囚室里所表现,对于我,是善意的。”因此,不再印刷的更大原因,倒可能是书中对牢狱生活写实式的记录,实在与建国后数十年,提倡的英雄主义相去太远。(鲁 人)

  • 责任编辑: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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