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离奇的绑架案

2013-05-03 10:17:29  来源:南方周末

  2006年12月26日下午,广西河池市环江县食品与药品监督分局的全体职工们正忙碌着,全力准备迎接第二天自治区领导来检查食品安全工作。

  让下属们感到奇怪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身为环江县药监分局局长的覃鹏却向市药监局领导请假,说“老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要回乡下看望一下”。下班后,覃鹏给妻子的是另外一个解释,“出去开个会,晚上不回家”。

  事实上,覃鹏既没有回乡下看望母亲,也没去开会,而是悄悄赶到县城里的环江大酒店,开了两间房,一间自己住,预留一间。睡前,他再三叮嘱服务员,凌晨4时准时叫醒他……

  覃鹏的“神秘”是因为他接受了堂弟覃彬安排的“任务”:租一辆小面包车;并在第二天凌晨,用望远镜观察城外一个加油站附近是否出现这辆车。

  此时,这两个堂兄弟知道,天一亮他们将有一笔大买卖要成交:货物是5天前绑来的人质——河池市某局局长单伟的儿子洋洋,赎金600万。

  600万准备好了吗?

  12月22日上午7时50分,河池市某局局长单伟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你的儿子洋洋在我们手上,想要回你的儿子,就得准备600万现金,乖乖的听我们的安排。记住,不许报警!”单伟再想问对方是谁,电话里已是一阵忙音。

  打电话的是覃彬,他曾因盗窃、抢劫两次入狱,于2005年10月刑满释放。覃彬在给单伟打电话之前,把事先想好的“勒索语言”,写在一张便条上,让堂兄覃鹏过目。覃鹏补充了自己对单伟经济能力的分析,单伟担任局长近十年,“至少能拿出一二百万赎金”。

  放下电话,单伟赶到学校,老师们说“洋洋还未到校”。联想到前几天市公安局刚破获的一起绑架案,他决定报警。

  对于河池市公安局局长补祥斌来说,12月似乎是一个不祥的月份,因为就在此前十天,河池市还发生了一起劫持小学生勒索300万元的绑票案。警方花了4天4夜,破获了一个家族式的7人绑架团伙。

  “离‘12·11’绑架案不到两个星期,又发生绑架大案,这次较量会比上一次更为激烈,困难会更多……”补祥斌在案情分析会上说。

  当天,河池市公安局成立了“12·22”绑架案侦破指挥部。同时,案情逐级上报。河池市委指派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廖昌军坐镇指挥,广西壮族自治区公安厅刑侦总队也派出政委和一位副总队长带领专家组到河池督战。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12月份发生的第一起绑架案并没有引起覃彬等人的注意。尽管当地电视台、报纸在大篇幅地报道这起绑架案,但覃鹏兄弟等人竟然没有留意到这些信息,埋头于绑票策划。

  “要是知道有第一起绑架案,我们就不会去搞了。”覃彬事后说。

  自从接到勒索电话后,单伟家人陷入焦急和恐惧之中,他们只能苦苦等待。

  此时,覃鹏开着单位的皮卡车,载着堂弟覃彬辗转于贵州荔波、广西宜州、柳州等地,继续打电话,试图转移警方的视线。

  23日深夜,单伟又等来恐吓电话:“600万准备好了吗?如果敢报警,就将你全家杀光。”为了证明绑架的“专业水平”,恐吓电话还说,“我们有丰富的经验,从没有失手过,我们的组织有分工,分为决策组、肃奸组和绑票组。”

  “600万不能少,少20万砍一个手指,少400万就砍掉手脚!”覃彬声音恶狠。为了施加更大的压力,他还在电话中对单伟说,“明天早上7点,到你家对面路边的一棵小树上拿一个红色塑料袋,只许你一个人来。”

  单伟果然在树上发现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儿子常穿的红色校服,取出衣服的时候,他听到“当啷”两声响,掉出两粒子弹。

  这时,单伟的手机又响了,“看到了吧,我不怕你去报警,我们有100多个敢死队员等着你,随时会要你们的命。那两颗子弹,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计划的破灭

  面对绑匪的威胁,警方认为“100名敢死队员”的说法不太可能,这是一种恐吓策略。尽管如此,专案组还是派人加强了对人质家属的保护。同时,警方各追踪小组加紧排查,终于发现绑架者露出的“马脚”。

  12月24日中午,指挥部召开第4次案情分析会,一辆“柳微”面包车开始进入警方视野。据群众反映,在案发当日,一辆“柳微”曾停在案发现场的街道边上,车门敞开,车里坐着几个青年男子……

  警方认定“柳微”作案嫌疑较为明显,并加大力度追查。12月26日,案件侦查取得突破性进展。上午9时,罗城县传来报告:那辆“柳微”车在罗城出现,车内只有一个人,它在县城转了几圈后开往环江县。

  “柳微”停在环江后,出现了新情况,一名中年男子几次秘密和车上的人联系。事后,警方披露,那名中年男子就是环江县药监分局局长覃鹏,车上的人是其堂弟覃彬。

  下午5时许,单伟再次接到覃彬的电话,“将车子加满油,手机充好电,准备好钱,随时等候通知。”

  傍晚7时多,覃彬开着那辆“柳微”出了环江县城,一直向环江县东兴镇方向疾驶。而覃鹏,来到环江大酒店开房。出城的那辆“柳微”和覃鹏的一举一动均在警方的监控之下。

  “指挥部在综合分析当时各方面信息后,判断绑匪可能准备凌晨在环江县进行交易。”市公安局刑侦副支队长罗甘壮说。指挥部立即向各战区发出命令,300多名作战警力迅速调往环江县。

  晚上10时30分,警方跟踪小组发现,覃彬开着“柳微”驶过东兴镇后,继续往龙岩乡广荣村飞驶。因为广荣村地靠贵州,山多林密,车辆无法再前行,只能原路折回。警方分析认为,人质洋洋肯定在广荣村,于是下令在路口等候伏击,收网行动开始。

  27日零时18分,佯装在路边修车的抓捕干警一举冲上减速缓行的“柳微”,当场抓获覃彬及其帮手韦冠念和覃造学(覃彬两名狱友),人质洋洋安全获救。

  零时36分,另外一组干警也开始行动,冲进环江大酒店客房。当覃鹏看到便衣警察破门而入时,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另一路绑匪。直到警官出示证件后,他才明白自己“完了”。

  绑票悬疑

  “12·22”绑架案成功侦破后,人们注意到环江药监分局局长覃鹏竟然是这起绑架案的成员之一,县城大哗。

  一个官员绑架另一个官员的子女,其背后动因让局外人充满想象的空间。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

  “我是被堂弟覃彬一步一步拖下水的。”1月9日,覃鹏在河池市看守所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他否认自己和市某局局长单伟之间有过节和冲突,“我和他不熟悉,几乎没有打过交道。”覃鹏说,他在垂直管理的药监系统工作,和单伟没什么业务往来。

  覃鹏称,堂弟覃彬自2005年10月出狱后,两人经常在一起吃饭,他常劝导覃彬要“找一份工作安定下来”。覃彬谈起要搞钱的事情,听说市某局局长单伟当领导多年,可能有钱,想请覃鹏帮忙了解一些信息。

  覃彬还向他保证,只需要提供一些信息,绝对不让覃鹏参与其他事情,搞到钱后跟他对半分。覃鹏当即拒绝了分钱的主意,“提供信息可以,但我绝不参与分钱。”在覃鹏看来,只要不逾越这个底线,即便出事,说自己不知情就行了。

  因为从前帮一个堂妹联系调动工作,覃鹏曾经到一些相关单位打听过单伟的信息。后来,听说单伟很快从局长位置上退休,就没有去找他。随着覃彬要求越来越多,从打听信息到租汽车,到直接提供资金,覃鹏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直到12月22日,覃彬打电话给他,覃鹏说他这才知道堂弟绑架了单伟的儿子,此时,“已经没法再全身而退了”。

  至于600万赎金,覃鹏说这也不是他的提议。堂弟覃彬写了一张纸条,准备与单伟谈绑架赎金时用,覃鹏大致浏览一下内容,“没有注意具体数字”。

  本报记者获得的一份文件显示,覃鹏在2000年任环江县长美乡乡长时,曾参股10万元投资开发一座铜矿,后亏得血本无归。覃鹏承认投资铜矿亏损10万一事,但他表示几年前债就还清了,“我现在没有债务压力,而作为一个局长,家里也不缺钱花,没有必要去绑架搞钱”。

  社会上一度有传言说,覃鹏为了谋一个市某局副局长的位置,曾向单伟贿赂60万元未果。覃鹏否认了这种说法。“现在看起来,我当时很糊涂。”覃鹏把自己卷入绑架案归因于“存在一种侥幸心理,想发一笔意外之财”。

  河池市某局局长单伟因任期已满,现已调至市人大任职。本报记者曾就以上问题向单伟核实,均被婉拒。不过,据单伟的一位好友说,单伟曾说过“跟覃鹏无怨无仇,他肯定是发癫了”。

  目前,警方公布的调查结果称,覃鹏和覃彬来往密切,都想一夜暴富,双方一拍即合,策划了对单伟的儿子绑架。对于为何选择单伟以及覃鹏与单伟之间是否有矛盾,则无涉及。

  覃局长的棋局人生

  12月27日早上,当副局长莫如展一如往常到环江县药监分局上班时,看到戴着手铐的覃鹏与警察出现在楼梯口,她很震惊,以为“局长是遭人陷害”。但看到新闻报道后,与其共事5年的她无法理解局长怎么突然变成了绑匪。她觉得只有一个解释,覃局长肯定“神经搭错,脑子进水了”。

  在市场股股长黄翰的眼里,覃鹏是一个工作非常严谨、对财务把关特别紧的上司。“有一次招待兄弟单位同志,花了100元住宿费,因为没有请示,覃鹏坚决不让入账报销。”

  作为覃鹏的同僚,环江县现任卫生局局长兰青新常戏称他为“麻烦制造者”。覃鹏执法查处非法药品、医疗器械,“从不买别人账”。环江县药监局曾经联合公安部门查处一家乡镇卫生院,用大卡车来搬走违规药品。兰青新来说情也没有用,最后还是请市领导出面协调。

  覃美化始终不敢相信丈夫会参与绑架,“家里不缺钱花,丈夫一不赌博,二没有情人、‘包二奶’”。覃美化是当地一所小学优秀老师,夫妻二人收入在县城里算是中上,生活很舒适,“没有理由为了钱而去绑架”。

  在妻子眼中,覃鹏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每天下班回家,覃鹏就开始研究唐诗宋词、奥数辅导书,书上写满了批注。

  覃美化指着挂在客厅墙壁上一块小黑板说,“就在出事前几天,覃鹏给女儿出的题,‘惟妙惟肖’与‘栩栩如生’的比较异同。”夫妻二人倾尽力量,要把女儿培养成才。

  下棋可能是覃鹏在妻子眼里惟一的“不良嗜好”。“他下棋能下一天,”同事黄翰说,“不过瘾时,覃局还要到路边,蹲着和高手对局。”妻子覃美化还常常说他也不注意一下局长形象。

  覃鹏办公室和家里的书柜里摆放着《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和《资治通鉴》。在看守所,他对本报记者一再强调自己是被堂弟覃彬一步一步拖入绑架案,从未想过主动参与。这位熟读《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善于谋篇布局的对弈高手,认为堂弟策划的绑架案“技术含量太低”,“要是我设计,肯定比这复杂得多。”覃鹏说,“例如,运送人质不应该向熟人借车,最起码可以让覃彬等人去偷一辆车。”

  去年9月份,覃鹏花了两年多时间,考取了中南政法大学的在职法律本科学位,但他说,自己没有学到法律的精髓,因为他“始终没有明确卷入绑架案带来的法律风险”。

  原文发布时间:2007-01-15

责任编辑: 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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