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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民族主义研究中的新困惑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开创了民族主义研究的新范式,《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试图论证民族主义这一18世纪末被创造出来的人造物其实是复杂的历史力量中萃炼出来的结果。


  十八世纪末兴起的民族主义运动第一波浪潮(成功的那些),主要集中在西半球,尤其是海地和北美。这些反对帝国主义中心(例如伦敦、马德里等等)的暴力革命有一个吊诡,即他们成功摆脱了帝国中心的原因恰恰是由于与其宗主国拥有同样的语言、宗教、文化、知识、同样枪支使用方法的前提之上的,因此他们才有充分准备。当美洲这些广阔的土地被占领以后不久,在欧洲的中心,那些殖民地的不在西班牙的西班牙人,不在英国的英国人--那些没有去过马德里和伦敦的人,在欧洲人的眼里成为了第二等的人,被认为是堕落的版本,宗教上也有缺陷,不再是100%的西班牙人或英国人。这点可以在这些殖民地的人被加之特别的称呼中看出来,比如葡萄牙人称之为克里奥人(creole),西班牙人称之美斯梯索人(mestizo),英国人称之为colonials。他们是英国人但不是真正的英国人,是西班牙人而不是真正的西班牙人。

  这个情况可以在杰弗逊1776起草的《独立宣言》中非常清晰鲜明地看到,《独立宣言》的开端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对所谓“世界自由”的呼唤,然而再读上几页,你就会发现,行文就像孩子在生气的时候发出的嗯嗯的别扭声音,其实他们就是这种情绪。他们不满是因为英国国王没有善待他们,他们在这份文件中被描述成英国臣民(English subjects),而不是自称美国人。他们意识到在伦敦的眼里,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英国人,虽然他们会很高兴成为中心城市心目中的英国人。这点让他们尤其失落。大家知道新大陆的一些城市命名都是新字开头,新伦敦之类的。

  当然西半球并不是大规模移民潮发生的唯一地点,并不只是英国人西班牙人和黑奴大量迁移,中东和从中国向外的移民量也很巨大,蒸汽船使得大规模移民能安全进行后尤其如此。

  原本世界上通行的观念是人应该在同一个空间出生、成家、死亡。民族主义思想内部仍存在这种观念的遗迹。但这样做并不容易,比如说有上百万的西班牙人在美国或是阿根廷去世。这对中国人来说也是这样,很难说他们是否还把自己当做中国人,很多人在中国以外死去。

  民族主义自觉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开始形成,其后成为震吓了欧洲各大皇族的一种政治思潮。民族主义领袖往往被迫流亡。英国著名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曾说,民族主义产生于流亡。如果美国人在芝加哥看到一群美国人,没人会在乎,但如果在巴黎度假时遇到的话,就会觉得遇上另外一个美国人多好。但这种感觉在本地是不会产生的。因此这种感觉就成了民族主义者情感的基础。

  一战结束后国联(league of nations)形成过程中,欧亚都分割出很多小国家,当时的一般概念就是波兰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等等都可以在自己的国家出生终老,但正在那是资本主义的出现摧毁了这种观念。商用客机的时代来到了,媒体形成了,电报早就开始使用,民族作为一个隐藏的、封闭的地方的概念被经济和科学的巨大发展摧毁了。从移民美国人口的统计数字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点。而上个世纪20年代晚期,去美国的非移民人口数量超过了移民人口,移民人口数量开始下降,这个现象的部分原因是美国国会通过了排斥亚洲移民的法律。

  另一点是,当20世纪初帝国都开始崩溃时,也可以看到这些帝国智慧的地方,比如,英国攫取了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但当关键时刻到来的时候,英国有足够的理智让这些地方脱离,这些地方有一些人因此仍将自己当做英国人。

  最后一点,当那些中国、爱尔兰或者乌拉圭人因移民离开时,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离开是违背传统的民族主义思维(要求留下)的。但在过去的二十年,移民的方向不再是向未开发地区,而是向全球力量的中心迁移。问题是他们抵达以后发生了什么?可能性有许多。一类比较可怕的情况(犹太人、爱尔兰人中)是负疚感(guilt),为什么没有留下而是去了美国或者伦敦。这种以负疚感出现的怀旧创造了高度情绪化的一类民族主义,其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不了解在母国发生的真实情况,这也是由于他们希望即便自己没有留在母国,也可以表现得像是个合格的爱国者。比如俄勒冈的某些美籍华人希望北京政府能军事占领台湾,幸运的是北京政府不会听他们的。这是那些心中觉得我移民就是为了孩子等等的新移民所表现出来的民族主义的一个典型特征,他们爱的还是“我的国家”。

  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精彩的例子,即在美国出版的移民报纸,其中的内在矛盾让人觉得很有意思。第一页通常都是我们的孩子在美国多么成功,第二页是菲律宾的可怕犯罪行为--意味着我们离开是正确的。第三页是老祖母的菜谱,来自祖国的食谱,与传统的联系。这就是民族国家出现后的一个困境。在过去的时代,比如清王朝初建时,如果人们逃离的话,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了清政府什么东西,只是逃脱了新王朝的统治。

  顺便说华人移民的一个例子。从二战初期开始每一任菲律宾总统都带有中国血统,泰国大约90%的总理也都是这样。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这种现象。这是个有趣的现象。这些人的境遇就像殖民地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类似,也就是说,如果你是泰国的总理,那么你还是华人吗?当然他们不会说华人这个词,他们用的词是华人之子,第二讲我会详述。(人文与社会译注:在第二讲,安德森教授将指出他们用一个音为lijin的词自称,意谓华人之子)他们都不会那样做,而会说自己是泰人。

  长途民族主义的最好解释,可以通过一个例子来看。

  很久以前我在印地安那大学遇到一位锡克裔教授(大概就是穆斯林与一些印度血统的混合),他是个非常友善理智的人。

  他对我说:"我感觉非常非常抑郁。"

  我就问他:"为什么呢?"

  他回答说:"因为我儿子。"

  我又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知道我儿子在干嘛吗?他事业发达,在蒙特利尔有自己的生意,积蓄了一大笔钱。但你知道他现在干嘛去了吗?他成了一个旁遮普邦的锡克独立运动的非常暴力的支持者。他花钱往那送枪支。他反正不担心吃穿,成天趴电脑前头没完没了地给人洗脑,还给所有对独立运动感兴趣的人打电话。"

  我接着问他:"我还是不太理解你抑郁个什么呢?"

  他回答说:"我儿子对我说,他希望在旁遮普邦的每一名锡克裔年轻人,都要做好为与印度抗争而牺牲的准备,等等。我对他说,你怎么还没让你自己的俩孩子去旁遮普邦?但我儿子就莫名惊诧,并说爸你什么意思啊!我把孩子们带来加拿大就是让他们免遭不测,不用在锡克独立运动中凋零。"

  这位教授很不理解,儿子怎么能期望其他人都去捐躯,自己的孩子却要藏起来,他觉得这是不道德的,不应该这样做。

  他说:“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你在加拿大享福,有个好职业、孩子上好学校、娶了好老婆,衣食无忧。但是你向旁遮普邦送去武器,不顾人们可能会因此丧命。你从未向印度政府纳税,你也不会在印度入狱,印度政府也不会来加拿大处决你。除了当个网络英雄,你其实没有为“我们的国家”做过任何事。作为一名加拿大公民,你履行各种义务。你却对锡克没什么义务,你打算看着锡克年轻人去送死,自己却在蒙特利尔过好日子。"

  他认为儿子的这种行为是非常可耻的。

  这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一个人怎样可以是一个地方的公民,却同时是另一个地方的民族主义者。随着移民数量的增加,这个问题将越来越多地出现。


  我说了这么长时间,谢谢大家。

  来源:人文与社会 wen.org.cn

  • 责任编辑:宋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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