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山西黑道势力:成员报考警校向政法界渗透

  “黑社会性质组织”

  “一丁二伟曹三胖,四毛五拐六和尚,满林为大”,以敛财为目的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在上世纪90年代纷纷成型

  1991年,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加强公安工作的决定》,公安机关为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服务成为主旋律。

  上世纪90年代前期的山西警方“打黑”主战场,并不出在各大工矿区,而是在粮食产区晋南。

  第一大案,当属1991年破获的运城“狼帮”。以运城传染病医院锅炉工张永强为“帮主”的23人团伙,从1988年起,到处网罗“两劳”释放人员、流氓无赖和卖淫女,使“狼帮”很快发展成拥有60多名骨干、100多人的特大流氓集团,其“盈利模式”,是安排卖淫女“放鸽”敲诈、聚赌放胡、拦路抢劫。

  “狼帮”最大特点,是武器先进、堪比正规军。其拥枪100多支,其中一支“五四”手枪归帮主使用,还有微型冲锋枪1支,半自动步枪2支,五连发仿制手枪20多支,单、双管猎枪80余支,子弹千余发,手榴弹20余枚,烈性炸药20多斤,管制刀具百余把。

  警方对“狼帮”的最后定性是:一个以社会渣滓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1994年5月,运城司马光祠堂被盗,盗贼将11尊泥塑雕像的头部锯下,走私到海外。新华社内参报道后,中央领导批示:“山西是古代文物集萃地,一定要保护好地上地下的文物。”紧接着,晋北忻州一带的群体拐卖外地妇女事件,亦被媒体曝光。

  为此,山西警方展开了专项“严打”,史称“南征北战”。在彭真的老家侯马市,“侯百万”、“郭千万”两个特大文物涉黑集团浮出水面,警方抓获了125名“盗墓贼”。

  侯林山、郭秉霖两人,盗掘、走私春秋战国古墓,“富可敌市”,百万、千万绝非夸张,其经济实力已可和地方政府抗衡。彼时,两个犯罪团伙高薪养人,马仔均拥有汽车、摩托、大哥大、传呼机、“五连发”猎枪,硬件、火力远胜警方。后来,以其人其事为原型,还拍成了一部电视剧。

  此案要害,在于这是山西首个暴露出“政界警界保护伞”的涉黑案件。山西省公安厅正科级侦查员范文龙,侯马市委副书记张洪生、政协主席李刚、政法委书记许进学,公安局副局长贾守德、路西刑警队副队长刘林、干警周志国,侯马市浍滨办事处副主任姚河平等人,因此纷纷落马。

  1995年,一起更加震撼的大案发生,即“6·29抢劫运钞车案”。此案已非警员给黑道提供保护伞,而是警察直接持枪抢劫银行运钞车。

  四名案犯是白法义、徐成吉、芦裕山、徐存科。其中,徐存科是太原公安局防暴队中队长。抓捕徐存科时,徐的同事郭曾中弹牺牲。最后,愤怒的太原警察将躲在家中的徐存科当场击毙。其余三人,最后全部被判死刑。

  1997年,我国修订《刑法》,在第294条中创造了“黑社会性质的组织”这一概念,定义是“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有组织地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称霸一方,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的黑社会性质的组织”。

  2000年12月,最高法颁发了《关于审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从四个方面规定了“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的特征,其中第三条是“通过贿赂、威胁等手段,引诱、逼迫国家工作人员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活动,或者为其提供非法保护”。

  从这些司法条文看,“狼帮”、“侯百万”、“郭千万”、徐存科团伙时期,正是黑恶势力向“黑社会性质组织”演进的关键节点。

  太原上世纪90年代的七大犯罪团伙--“一丁二伟曹三胖,四毛五拐六和尚,满林为大”,无不带有鲜明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特征。

  上述对联中描述的七个人,分别是指丁巍、林二伟、曹志生、任爱军、米新民、郭喜平和绰号“三马虎”的李满林。

  上世纪末,在太原解放路,“拐五”米新民因捅死“道上”另一大哥“小鱼胖”,从此亡命天涯。2014年张新明落网后,“拐五”在其兄“拐三”开办的太原“金大酒店”被擒。其余六人,均在本世纪初席卷全国的“打黑”中落网。

  七人中最有名的,当属李满林。1986年,17岁的李满林和朋友去太原绿柳巷跳舞,一个叫王强的人踩了其朋友的脚,李满林等人便手持菜刀,将王强砍死、王的同伴刘晋平砍伤。随后,李因流氓罪被判刑两年。

  刑满释放后,李满林开始纠集昔日狱友、刑满释放分子、劳教和有劣迹的社会混混,通过设赌抽头、放高利贷聚敛钱财,势力逐渐壮大,成为称霸一方的“山西赌王”。

  1993年,李满林手下、绰号“李向阳”的吴铁虎,到“小四毛”的势力范围太原华洲宾馆设赌。“小四毛”命人把吴绑到太原东山痛打,还敲诈了几千元;随后,李满林另一手下“赖黄毛”张海默,又被“小四毛”和任晓峰打伤。

  为了报复,李满林率队持枪,在太原柳巷老字号“大观园澡堂”和“小四毛”团伙火拼,当场打死杜大忠,重伤任晓峰。从此,小四毛对其服软。

  一位和李满林哥哥李茂林有过交往的太原人告诉《财经》记者,“三马虎上面有人,太原、省里和北京都有。”“大观园”火拼后,李满林很快被取保候审,成为黑道传奇。

  李满林锋芒毕露,且“上面有人”,丁巍、林二伟、曹三胖等人纷纷避让,尊其为“大哥大”。

  1994年开始,李满林的赌场遍布太原,宛若内陆澳门。山西一些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往往一场豪赌就倾家荡产。欠下李满林团伙的高利贷,必须及时偿还,否则必定断胳膊断腿。

  设赌放贷让李满林财大气粗,其常到澳门葡京豪赌,输赢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已是常事。

  2003年元月,被称为“山西涉黑第一大案”的“三马虎”黑社会组织团伙案宣判:李满林死刑,处罚金800万元;其余27名罪犯或死缓、或有期。

  这一时期的山西黑道,除了明显的暴力敛财,“公司化运作”已开始出现。

  早年曾追随王洋、“钢头”的“小四毛”任爱军,从1996年起,与几名香港、广东人合伙,在太原秘密开设多处赌场。1998年,任爱军使用虚假的银行票据分别虚报100万元、2250万元注册资金,注册了太原市“任氏达”贸易公司、太原市“国平”工贸公司,开立银行账户,通过转账、提现,掩饰其犯罪资金的来源和性质。

  2002年12月,任爱军因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绑架勒索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赌博罪、洗钱罪等14项罪名,被判无期徒刑,但目前已出狱。

  当混混遭遇大佬

  混混的软肋是逆体制,与政法力量对抗,这让他们注定无法从“黑恶势力”向更高阶段演进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张新明,还不是新闻人物。

  开始发运煤炭后,张新明的婚姻发生变化,其和乡下的发妻王艳离婚,迎娶了太原铁路局运输处主管的“千金”李艳清。

  彼时运力短缺,掌握车皮的铁路货运部门炙手可热。显然,这门婚事使张的煤炭发运业务如虎添翼,这也是张迈向上层的关键一步。

  1992年之后,受小平南巡鼓舞,中国经济开始快速增长,而“双轨制”亦在部分领域制造了不少混乱。“工农商学兵,一起来经商”,是当时一大奇观。

  彼时的张新明,突然“入伍”。一份资料显示,1992年,张新明通过关系,挂靠到中国武警部队(廊坊)学院,成立了武警学院山西经营总公司,后又挂靠武警黄金部队和森林部队,利用部队提供的军牌运煤。此间,张一直想转成现役,但始终未遂。

  2014年5月,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张称其武警身份是真实的,“1986年进入武警学校,契机是武警从地方上招纳生产经营人才。到1993年,开始担任内蒙古森林武警总队综合训练基地主任,兼任华北黄金实业集团董事长,后者为武警的三产企业。”

  真实情况是:1994年2月,“太原南郊个体户”张新明和武警黄金指挥部生产经营部签订了联办企业协议,武警部门向张新明提供15副军牌(实际提供10副),收取车牌管理费。

  1994年,给黄金指挥部上缴了40万元后,张新明改投武警内蒙古森林总队“安森生产经营公司”,该公司给张新明发放了58副车牌。1995年-1998年期间,张新明向森警总队上缴管理费290万元。2000年元月,森警总队又分得80万元和两辆车。

  上述事实,均被写进了山西省产权事务中心2000年对“山西华北黄金实业集团公司”做出的《产权界定意见书》中。

  “傍”上军队,是张新明的关键一步。

  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张新明三兄弟在太原长治路建设了金业公司新办公楼。1998年,国家禁止军队经商,张与军队脱钩,开始正规的公司化运作。

  人脉和财富的增长,使得张新明家庭出现新一轮“内乱”。1998年,妻子李艳清怀疑张新明和公司女出纳倪燕萍有染,于是花钱买凶,希望教训一下倪。

  山西省高院的终审判决书显示,1998年4月21日,预收了李艳清4万元的张文革和史晋慧二人,由张文革驾车、史晋慧携刀,来到倪燕萍家楼下等候。等到倪后,史晋慧朝其腹部、左臂处刺了数刀后逃窜。为了制造假象,史晋慧同时抢走了倪燕萍的皮包。法院判决书还显示,皮包里有倪的“警官证”。

  事发第三天,李艳清被抓获。张文革、史晋慧则逃往四川,不久后落网。

  上世纪80年代的首轮“严打”,张文革因流氓罪和扒窃,被拘役和劳教过;而史晋慧也因盗窃罪被判八年。张文革和“三马虎”等人亦有交情,自认为在太原杏花岭区大小算个人物,并不畏惧警方和张新明。

  李艳清雇凶一案,经过太原中院、山西省高院两级审理,最后史晋慧被判死刑,张文革和李艳清被判无期。判决书显示,量刑较重的原因,是杏花岭公安分局鉴定倪燕萍“构成重伤”,省高院司法鉴定认为“倪燕萍生殖功能重度损害达到伤残五级”。但是,倪后来成功怀孕产女。

  三人均不服判决,家属全部开始上访,控告张新明、杏花岭区公安局长邵建伟以及法官,但张始终屹立不倒。

  对张新明而言,社会混混不足为惧,与手握铁路货运大权的妻子家族反目为仇,却异常凶险。但张最后摆平此事--不仅迎娶了倪燕萍,“李艳清也没坐牢多久就出了狱,现在全家已和好”。

  “古典混混”和“现代大佬”的偶尔交锋,前者惨败收场。

责任编辑:宋代伦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