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吾师徐复观——威仪抑抑诲人不倦

  徐复观在外形言谈上予人最深刻难忘的印象是威仪抑抑、震慑人心。作者供图

  文|尘纾

  月前在本栏忆述吾师汪经昌(忆吾师汪经昌——学术严谨言谈风趣)而谈到他的外表言谈时写道:“汪师个子不高……外形上,他没有钱穆的儒雅,也没有牟宗三的潇洒;言谈上,他没有徐复观的威仪,也没有严耕望的严肃。”徐复观是影响笔者很深的授业师,而他在外形言谈上给予我最深刻难忘的印象是威仪抑抑、震慑人心。

  余生虽晚,但尚幸赶及亲领上述五位名师的教泽,而当中的徐师,于笔者而言,倒是真的尾班车。当年忝作徐师关门弟子,既属有缘,更感有幸。

  徐复观(左一)与妻子(右二)及亲人于一九八一年合照黎汉基、曹永洋编《徐复观家书集》内图片。作者供图

  亲聆教诲 感受益深

  上世纪七十年代尚未进新亚研究所之时,徐师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他敢言敢骂的性格、激浊扬清的言论,我等后辈,当然早有知闻。及后在所期间,立雪徐门,亲聆教诲,感受益深。

  那一年徐师在所开了一科“《文心雕龙》”。论科目,在研究所讲论刘勰的《文心雕龙》,倒没有什么很特别,而最特别之处,是课堂不设于校内,而是老师的住所。顺带一提,当年在所期间,笔者遇到三位光是上课的做法方面已叫笔者感动万分的老师。其一是前文提到的汪经昌老师,他身患眼疾,视力不佳但仍坚持摸着路旁外墙回校授课;其二是王韶生。王师教务繁忙,须于珠海书院任教,以致无暇回校授课,但欢迎新亚学生迳自跑去“珠海”,以便他乘隙晤谈讲授;其三是身罹绝症仍坚持登坛授课的徐复观老师。他们那种忘我无私,诲人不倦,但教一息尚存仍忠于教职的精神,确实带给后辈很大激励。笔者虽自愧粗疏,但时刻秉持列位先师的精神,在此花甲之年,仍乐意与后进分享各式课题。

  年迈体弱 坚守岗位

  徐师开《文心雕龙》时,已经动完胃癌手术,在家休养。我们几位同学按时前往徐师位于美孚新邨的寓所,在客厅里敬聆教泽。每次开讲之前,只见徐师母端上一杯热牛奶给老师润口补充。徐师监于自己手术后形神俱损、血气不佳以致声柔语弱,于是备有一块小白板。每当我们面露疑惑,他就在那小白板写上几个关键字。亲睹这位岁暮体弱的学者仍然坚守岗位以夕阳余晖光照学子,怎不崇敬万分?

  徐师所授科目,虽然名为“《文心雕龙》”,但回顾整年的课堂,直接与《文心雕龙》有关的内容,他倒没说太多。今天看来,这种情况可能视为偷工减料,有亏职守。其实绝非如此。记得月前在“忆吾师汪经昌”拙文提过:“数十年前的研究所,教学模式与今天很不相同。老师绝少在课堂教授知识,因为他们认为,我们身为研究生,理应具备相关知识,即使缺乏知识,也应自行翻阅书本。他们在课堂上大都集中教导我们治理学问的法则……”

  徐复观一九七一年九月给儿子的家书。黎汉基、曹永洋编《徐复观家书集》内图片。作者供图

  徐师在课堂上花了很多时间教导我们治理学问的法则。他深信,只要我们好好掌握法则,不论我们从事任何研究,哪管我们读什么书,定必手到拈来,了无畏惧。因此,在所期间的莫大得益,是学懂掌握治学法则。他朝不管碰到任何课题,也从容自若,明辨肌理,识分主次。

  徐复观《中国思想史论集》(左)、《两汉思想史》卷一。作者供图

  徐师与汪师在授课时有一个显著的分别:汪师只管自话自说,徐师却爱“问书”,往往话至中途,就稍予停顿,转而诘问学生。不过,当年的研究所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课堂上整班学生都是同级同辈,则可自由随意回答老师提问。如果学生之间有长幼之别,例如笔者在徐师的课堂上属于小师弟一辈,则回答问题的“重责”,例必落在大师哥身上。

  斩钉截铁 一字以决

  本来老师提问,学生答错,又或答得未如理想,实属平常。毕竟是学生嘛,学生犯错,那是理所应当,老师何须重责?不过,上徐师的课,情况可不一样。首先说明,徐师虽爱骂人,而且骂人无数,但记忆所及,他对于晚辈后学,从不责骂。不过,他那种斩钉截铁,一字以决的回应,倒叫人不寒而栗,沮丧半天。

  很多时候,真的很替扛肩回答之责的大师兄难受。眼看他一句回话还没说完,而往往只说了半句,徐师以柔弱但决绝的语气说:“错!”当时笔者年少,而且惯受西方教学法(在所期间,同学都讥笑笔者是“番书仔”,盖因笔者进所之前,主修西洋文学),西方老师纵使听到学生荒诞离奇、匪夷所思的答案,而即使班上同学哄堂大笑,老师只会微笑回答:Nice try或It's very interesting。然后才以开放式回应:“但你有没有想过……”;又或:“我们不妨从这方面想想……”哪有学生话未说完,就被老师断然否定?

  徐复观两本仍有刊行的艺术论著《中国艺术精神》(左)及《黄大痴两山水长卷的真伪问题》。作者供图

  当时笔者年少,既缺学养,亦乏历练,只觉得徐师有点霸道,对学生不够体恤。然而,当自己踏入知命之年,赫然发觉,不管在公职上提示下级,抑或在艺术上启导后辈,也步了徐师后尘,每每听到对方明显错误的回答,便断然说:“错!”原来,当自己真确知道对方在概念上出错,即conceptually wrong,或错于方向,我们便会断然说“错!”至于那些不涉对错的课题,则不在此限。

  打个比方,如果你站在中环,本想去柴湾,但偏偏上了去坚尼地城的车,不管你坐了多少个站,你仍是错了方向,只有回头转向才可抵达目的地。治学之事,也是一样,万一错了方向,就必须止步转向。

  担心后辈 积错难返

  当然,做学问功夫,你必须在概念上掌握透彻,方可决断如徐师。何况,当年的徐师,已处于生命尽头,而没多久便离世,他那种焦急决断,惟恐后辈积错难返的心情,我们必须体谅。

  提起徐师,当年整个学术界都知道,他最爱骂人,而且是谁人都骂,那怕你是谁,只要你在他眼中有任何重大缺失,他都骂。当年掌权者及政界强人,他敢骂;学术名人,他当然骂;教授专家,他也骂,而且每骂必狠。

  《中国经学史的基础》(左)、《徐复观文存》。作者供图

  有人认为他过于辛辣;有人认为他十分难缠。其实,只消静心分析,就知他骂人倒有法则。比方说,他骂胡适学问根基不稳,出言欠缺客观理据,是因为胡适既然贵为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执掌最高学术组织,位高名大,如果言而无据,焉能为学林表率?他骂红学专家潘重规,是因为他认定潘重规研究方法欠通,痛惜他误人子弟。翻查他的骂人事件簿,只要你是某个范畴的领袖人物,假如你所犯的错误是会产生深远影响,他必口诛笔伐,拨乱反正,以免当事人祸延下代。至于低辈后学,他从不严责,只会认真提点。

  徐师身为一代大儒,学问既渊且博;但他的道路,与别不同。一般学者,都是自年轻开始,便一边著述,一边教学。他早年从事军政,做过军队文官,而官拜少将;后来才弃官从学,设帐授徒,埋首写作。徐师弟子众多,港、台均有,但数目上当以台湾较多。关于徐师生平,网上资料颇多,兹不赘。

  笔者所藏的徐复观著作。作者供图

  著作等身 种类繁多

  徐师除教学外,亦勤于写作,既有专论,亦有杂文,堪称著作等身。单以早已于台湾刊行而笔者手执的书籍而言,可以粗分几大类。

  其一,思想论著;计有:《两汉思想史》(卷一至卷三)、《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中国思想史论集》、《公孙龙子讲疏》;

  其二,艺术论著;计有:《中国艺术精神》、《黄大痴两山水长卷的真伪问题》;

  其三,经学论著;即《中国经学史的基础》;其四,杂文类,多收于《徐复观文存》,以及家书类,即收录七十年代家书的《徐复观家书集》及收录六十年代家书的《徐复观家书精选》。

  内地整辑徐复观论著及杂文而另外刊行的“新书”《徐复观论经学史二种》(左)、《游心太玄》。作者供图

  另一方面,内地出版社亦将徐师的部分著作,重新辑录,另自刊行,例如《游心太玄》、《徐复观论经学史二种》、《中国人的生命精神》、《中国学术精神》。其实,不论你对哪门学问有兴趣,只要检起徐师任何一本论著,都可从书内所展现的学术精神及治学态度而有所感悟,深得裨益。

  以上仅属坊间可以买到的徐师著作,至于其他例如《学术与政治之间》、《石涛之一研究》、《中国文学论集》,则似难在坊间找到。

  由于徐师著作很多,范围广阔,根本无法在此一一简介。日后有缘,定必在本栏另文补述。笔者倒想在余下篇幅报道徐师的读书经历。据他在“我的读书生活”一文忆述,他早年初遇熊十力,就被对方棒喝当头,大骂他没有把书读好,而他们所指的书,是王船山的《读通监论》。当对方问徐师,有什么心得,他就把不同意书内所说的地方,逐一提出。怎料对方骂他:“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他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他的好处,再批评他的坏处……”他受过棒喝,经过熊十力“不断的锤链,才逐渐使我从个人的浮浅中挣扎出来,也不让自己被浮浅的风气淹没下去,慢慢感到精神上总要追求一个什么。为了要求一个什么而打开书本子,这和漫无目标的读书,在效果上便完全是两样。”

  徐师到了中年而饱经历练后,“摸出了自己的门径。第一……决不读第二流以下的书……。第二,读中国的古典或研究中国古典中的某一个问题时,……把可以收集得到的后人的有关研究……先看一个清楚明白,再细细去读原典。……第三,便是读书中的摘抄工作。一部重要的书常是一面读,一面做记号。记号做完了就摘抄。”未知这些门径,对现代学子来说,是否有所启迪,可予仿效?

  常勉我辈 要多读书

  另一方面,徐师晚年时表示,他后悔年轻时浪费很多时间读那些与他拟研究的课题无关的书。不过,笔者很想提出,纵使你有志于学,但什么是一代大儒所指的二流书?什么是二流以下的书?读那些与自己拟研究的课题没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书,真的是浪费时间?这些想必都是现代学人同感疑惑的问题。

  徐师到了暮年,师母问他,读了一辈子书,究竟有什么使命。他回答:“承先启后。”今天,他的一众弟子已经接过了棒,肩负了启后的重责。此刻,萦绕脑际的,是老师当年上课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你们要多读书!”

  (新亚学者系列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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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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