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料历史】黄肠题凑 玉舞广袖——大葆台汉墓

  位于北京丰台区大葆台一号墓葬。作者供图

  文|郭京宁

  丰台,北京西南。郭公庄村,贮立着著名的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大葆台汉墓是如何被发现的?汉代北京属燕国,墓主人是哪一位燕王?出土了什么“宝贝”?

  一九七四年,当时的北京东方红石油化工厂在大葆台一带两个高大的土坡子勘测,这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需要,因为这里适合深层埋藏储油罐。然而,勘测的过程中,一位爱好文物的地质人员发现,土层深处,居然埋有木头和木炭。

  横空出世 惊世发现

  因为这些不同寻常的结果,六月八日,北京市地质地形勘测处给当时的北京市文物管理处考古组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就是这个电话,揭开了一个深藏在历史深处的巨大秘密。

  考古人员马上前往调查。当富有经验的专家看到了现场的木炭、白膏泥和铜钱时,马上就联想到了不久前湖南长沙发现的马王堆汉墓。一九七二年,马王堆汉墓因为出土了世界上少见的千年女尸而闻名遐迩。而白膏泥在大型汉代墓葬中是很常见的,功能就是防渗隔潮。

  当时马王堆汉墓影响很大。受这一启发,有关方面也想在北京挖出个老头来,形成南女北男的呼应之势,所以对汉墓的发掘非常重视,于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九日对两座墓葬正式发掘。

  两座古墓之上都有高达六、七米的夯土层。九月二十日,考古人员挖开夯土层后,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墓室周围有大量的木头,整座墓室是由九十厘米长、十厘米见方的木头层层垒起的,有些木头上还有清晰的“+”字形或直形墨线;木头头向内,形如木墙,南面正中有门。以往还从未发现过这样的墓葬。

  虽然发现了盗洞,但随着开挖的继续,考古人员越来越振奋,因为大家发现,这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古墓,“仅仅墓室的面积就达到四百一十七平方米”,比乾隆皇帝的墓(三百平方米)的面积还要大。而且墓室的木结构,完全采用插木榫和搭扣技术,没有一根铁钉,充分反映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高超的建筑艺术造诣。

  沿着古墓的顶部,越往下清理条木越多,而且多向外倾倒。这些条木开料非常规整平直,表面打磨光滑。让人惊讶的是,木料在二千多年后还散发着清香。经过清点,条木总数约一万五千八百多根,相当于一百二十二立方米木材。如果按照一棵粗壮柏树能做四十根条木来计算,大葆台古墓需要砍掉三百九十五棵柏树。这座古墓仅一项木墙的用材之多,就相当于一座森林,大约是现在北京天坛百年以上古柏的十分之一。

  拨云见日 初露锋芒

  大家面对以一座森林为代价的四面木墙,一时茫然不知何物。虽然作了种种猜测,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大葆台墓葬发掘的消息传开了,当时正处在被打倒阵营的一位考古人员听闻后非常兴奋,礼拜天偷偷骑着自行车来到工地,混在工地拉起的铁丛网外大堆看热闹的人群中观看,还戴着草帽,压低了,免得别人认出来。

  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作者供图

  回去之后,他当夜伏案查阅资料。“从葆台归来,反覆思索,觉得此墓结构鲜见,甚感兴趣,夜来细检王国维《观堂集林》和杨树达《汉代婚丧礼俗考》,得数则,似与此墓形制有关,抄析如左供参考。”他明确提出大葆台汉墓的“条木”即为“黄肠”,“木墙”即是“黄肠题凑”,还抄录了几条文献中有关这方面的记述。他把看书的心得记在小纸条上,一次在食堂,偷偷塞给参加发掘的另一位考古人员。

  这位考古人员提供的资料和认识及时且重要。大家将考古发现与文献材料细致对照:不管哪个方向的木墙,它的每根条木的端头都是向内的—这与文献记载的“黄肠题凑”是基本一致的。但由于没有先例,发掘人员心中仍有质疑:木头究竟是不是柏木?

  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些条木是否为柏木,考古人员立即请林业专家进行监定,得到的答覆是大葆台汉墓的“木墙”,其材料均为柏木,而且是“柏木的心”。大葆台汉墓的木墙即为史书记载的“黄肠题凑”形制已无可质疑了。为此,大家十分高兴。这是“黄肠题凑”实物的首次发现,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

  “黄肠”,指材料和颜色是柏木黄心。这一词见于颜师古注引苏林曰:“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向内,所以为固也。”

  “题凑”,指木头摆放的端头向内。这一词始见于《吕氏春秋·节葬篇》:“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说明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题凑之制”已出现。

  “黄肠题凑”,指设在棺椁以外的一种木结构。这一词出自《汉书·霍光传》。霍光死后,皇帝赐他“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它和梓宫、便房、外藏椁等构成了汉代帝王的专用葬制,是西汉最高级别葬制体系,而其他的皇亲国戚及高官大臣只有经过天子的特赐才可享用。

  大葆台一、二号墓东西并列。一号墓在东,墓主人为男性;二号墓位西,墓主人为女性。一号墓的规模非常宏大,从黄肠题凑往里走,即是前室,也叫便房,是象征帝王生前起居玩乐的地方,前面有一张宽大的黑漆朱彩的坐榻。汉代没有桌椅,人们都席地而坐,坐榻就是帝王的沙发。前室再向里是放置棺床的后室,用梓木做成,所以叫梓宫。这种有着象征厅堂、卧室的前室和后室,是模仿主人生前宅院而建成的。

  一号墓中的铜镜花纹上可以看出它们是早于王莽时期的,而陶器中也没有发现东汉墓中常见的鸡、狗、猪等动物俑,所以由以上出土物的组合可以判断,这座墓的年代应该接近于西汉晚期。

  鎏金铜铺首。作者供图

  出于一号墓盗洞的鎏金铜铺首长二十三点三厘米,宽十八点九厘米。兽面,铜质,通体鎏金。双眼上方有三道阴文眉,双眼突出,面颊微鼓,鼻嘴相连透空处露出獠牙,呈狞笑状。器物背面一长扁平支架上钻有一孔。器物造型威猛粗犷,鎏金灿烂。

  这件挺有派的东西应为墓门上的“衔环铺首”。所以它出土时大家心里都是骤然一惊:怎么会出这个东西?会不会墓已全被盗光了?

  “长袖”和“细腰”的玉舞人(原件和拓片)。作者供图

  随着发掘的进一步深入,工作人员惊喜地发现,昔年的盗墓者并没有将墓葬洗劫一空,墓葬中陆续出土了陶、铜、铁、玉、玛瑙、漆器、丝织品等四百余件文物。

  著名的玉舞人出土于二号墓头骨附近,被看作是西汉晚期玉器的典型作品。扁平玉片长五点一二厘米、宽二点五三厘米、厚零点四八厘米。白玉质,以透雕镂空技法制成,双面阴刻舞人的形象。舞人头部没有明显的发式,用几条简单明快的短阴线勾画出眉眼鼻口,身穿长袖的紧身短上衣与曳地长裙。上、下端各有一孔。舞容呈静止状,一手上举,一手下蜷。

  玉舞人佩是两汉时盛行的一种人像佩饰,所以它应是组玉佩中的一件。汉代玉舞人大多出自诸侯王及亲属墓中,且多为女性墓葬,表现也较多女性形象。《周礼》注人舞,“以手袖为威仪”。您眼前的“她”,轻舒广袖,微折柳腰,长裙拂地,是秦汉时比较盛行的“翘袖折腰”舞,表现出汉代舞人“长袖”和“细腰”的特点。

  浮出水面 引玉之砖

  普通百姓一般用一层棺材敛尸埋葬,而帝王为了显示等级,棺材外面加椁(指棺材外又包一层大木)。“天子棺椁七重”,指四棺三椁是皇帝的葬制。“诸侯五重”,指三棺二椁是分封的诸侯王的葬制,大葆台汉墓便采用这种葬制。西汉中晚期,北京属于“燕国”的地域,是燕王的封地。然而西汉燕王何以有权采用天子才能享用的黄肠题凑?

  黄肠题凑帝王墓制不是每个诸侯王都能享受的,只有帝王和经过“特批”的皇室成员或地位极高的高级官员才有可能享受到如此安葬的待遇。

  漆盒残底以及底部的字迹。作者供图

  大葆台汉墓的主人到底是谁?一件不起眼的残漆器提供了重要线索。一天早上,两位工作人员上厕所时,无意中在一号墓北侧内回廊中的红枕木上看到“一块圆的东西”。由于踩来踩去,物件中间被磨掉了,一半已经翘起。清理之后,发现是一件漆盒残底,直径十一厘米,厚零点一五厘米。夹纻胎,圆形,髹朱漆。中间竖行鍼刻汉隶“宜官廿四年五月丙辰丞告……”。这说明墓主人在位的时间至少要超过二十四年。

  据《汉书》记载,西汉燕国共有十二位燕王,在位二十四年以上的有四人,即燕康王刘嘉,二十六年;燕王定国,二十四年;燕刺王刘旦,三十八年;广阳顷王刘建,二十九年。一号墓中出土了大量西汉五铢钱。而燕康王刘嘉和燕王定国均死于五铢钱出现之前,所以墓主人可以将这二人排除了,只能是燕刺王刘旦和广阳顷王刘建父子二人中的一人了。

  史书记载,燕刺王刘旦曾企图谋反,阴谋败露后被汉昭帝赐死。因此,刘旦肯定没有资格享用“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外藏椁”这样的西汉最高级别的葬制待遇。所以,学术界大多数意见一号墓主人非广阳顷王刘建莫属。

  大葆台一、二号墓,是北京地区目前发现规模最大的两座汉墓。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经过反覆论证,北京市政府批准在原址建设博物馆。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日,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建成并开放。这是目前北京唯一一座汉墓博物馆,在保护文物和遗址展示方面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已故的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麦英豪就多次表示:“没有北京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就不会有广州南越王墓博物馆。”正是大葆台汉墓在艰苦卓绝的条件下建成了博物馆,才促成了南越王墓在原址建成博物馆。


关注大公网《晨读香江》公众号

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