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路

  文|汪立颖

  一向具有“庇护之土”美誉的法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断地接纳了自俄国及东欧,德国,意大利及西班牙等国因政治或经济原因,蜂拥而来的避难人群,至一九四零年欧战打响,总共有多少人?正确的数字也许很难统计,但绝不会低于最近十年来的难民总数。那些人士中,日后在法国有所贡献的,比比皆是;稍留意一下各领域中的杰出人物,便可发现非本土生,本土长的并不是凤毛麟角。现在我想记述的,乃是廿世纪二十年代,从匈牙利转辗到法国的一个普通女子——我的太婆婆。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已年近八十,竟然还继续行医。一个皮肤科医生,个子不高,脚下一双三寸高的皮鞋,旧款式,但皮质一流,颜色雅致。头上一顶帽子。帽子每次都不同:比如冬天的呢绒帽,帽身的一边缝着细密的摺皱,暗花纹掩映其中,摺皱尽处,缀着一朵同质异色的花。夏天的遮阳帽子,多为细麻幼藤编织而成,帽沿有宽有窄;除了一般的丝带盘缠其上,她会插上一枝当令的鲜花:铃兰、茉莉、茶花……芬芳扑鼻。她身上戴的首饰也极引人注目。

  由于饰物来自天南地北,各具其原产地的风格,但戴在她身上,却显得非常协调。一副阿富汗的项链,链子由九枚镂花薄铜片组合,每一铜片上镶着绿石,中间一颗最大,周围的绿石颗粒放射形地次序缩小。手腕上戴的,可能属于翡冷翠珠宝店制作的细银丝手镯;无名指上一只南美洲的红宝石戒指。不用再细说她所穿的镶有花边的衣裳,就这些打扮已够让人产生错觉,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医生。

  她梳妆时错说的一句话,被家中人嘻嘻哈哈地提了又提,已成为“家庭谚言”:“Kasso,donnez-moi la poudrière!”(卡索,把火药盒给我拿来!)其实她要丈夫卡索递给她一个粉盒(le poudrier)。把扑粉用的粉盒,说成火药盒,并不是偶然的语法上的阴阳性倒置,后面所涵盖的意义及象征,颇可心领神会,不需赘言。

  太婆婆在布达佩斯读完医学院,开始当医生时才二十出头。参与了一九一九年由培拉·昆(Bèla Kun)领导的革命政府“参议共和国”(République des Conseils)。她在卫生部主持工作。可惜六个月后,因法罗(法国和罗马尼亚)的联合军队侵入而告失败。血腥镇压随之而来。由于参与者甚多为犹太人,成了当时排斥犹太人的极佳藉口。到处发生了抢、砸、烧,甚至杀死、吊死犹太人的事件,一片白色恐怖。太婆和她的丈夫,也是医生,仓促出走,避难至捷克。到了布拉格,他俩的医生执照不被承认,得重新经过考核,幸而他们的医科知识扎实,顺利过关。无奈刚刚安定下来,行医两年,反犹太人的法西斯风势蔓延到了布拉格,危险再次迫在眉睫,他们决定再逃。这就到了“庇护之土”的法国。

  法国对于外国医生更严厉,要求他们重返医学院再读两三年,之前还得先通过高中毕业的统考(即BAC)。为了再次获得行医资格,他们唯有按部就班,一切照做。太婆常常说:“我这大夫衔头,可是真价实货,经历了三个国家的核准,用了匈、德、法三种语言!”由于她的实习及考试成绩出色,毕业后即被圣路易医院的皮肤科录用。她在该院一直工作到德军占领巴黎为止。

  奥斯威辛一号营区入口处门上悬挂德语“劳动带来自由”(Arbeit macht frei)字牌。资料图片

  她的卡索在德军第一次扫荡巴黎十一区时就被捕,先被集中在市郊Drancy中转站。那时她异想天开(是日后的自嘲语),想取得一张能继续行医的特许证,也抱着一丝营救丈夫的希望,竟独闯占领军司令部,要求拜见管制巴黎的司令(等于巴黎警察总局局长)。凭着她不但一口不仅流利的德语,而且是上层社会的文雅语言,司令居然接待了她,且彬彬有礼。待她道明来意,又彬彬有礼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在走廊里,一个法国工作人员悄悄地对她说:“夫人,赶快离开这里,躲起来,别再工作了!”她还不及回话,那人又抛下半句:“千万要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门后。

  她回到家,定过神来,二话没说,即刻准备简单行装。第二天一早把两个十几岁、尚未成年的孩子送去外省,自己则躲进了两位靠跳舞为生的女友家里。

  我没赶上认识她的卡索,只知道他一生中的几个片段。他被捕后,由Drancy的中转集中营开始,先后经历了Dachau,Ebensee等集中营,最后被押解至世界闻名,死人最多的奥斯威辛集中营。他在集中营里一共熬了三年零八个月的日子。很多人一进去,两三个月就死了,强壮一点的可能挺一年。而他,活下来了。有一天,党卫军命令包括卡索在内的医生们去各大监仓“选人”——把病弱得已无可再驱使劳作的囚犯“剔除”出来。那些被选上的人下一刻即将化为缕缕黑烟,从焚尸炉的烟囱里冒出来。卡索冒死不从命,说:

  “医生不是送人去死的!”

  两记耳光。

  “我绝不能违反做医生的誓言!”

  被踢倒在地。军靴、皮鞭不断落在他身上,直至奄奄一息。

  他逃过这一次的鬼门关,乃因一个高级军官的皮肤顽疾,久医无效,被他治疗痊愈。自此,他的处境较一般囚犯好了些——卡索精湛的医术救了他的命。

  奥斯威辛是纳粹德国时期最主要的集中营和灭绝营,曾有过百万犹太人在此被残忍屠杀。资料图片

  战后,他和太婆过了约三十年的安定而忙碌的生活。他们夫妇俩在共和国路住下来,并共同开设了私家诊所。上门看病的及要求出诊的,非常多;假日或深更半夜有急症,他们从不拒绝。对于经济拮据的病人,分文不收。所以天天工作十多小时。

  遗憾的是我所看到已是太婆晚年的生活。她一个人仍住共和国路,星期天中午是老少四代同进午餐的时刻,她喜欢吃中国菜,特别欣赏我做的宫保鸡丁及芹菜牛肉丝。如果晚辈们个个能到齐,我家招待不下,就去她家斜对面的中餐馆订一个加大圆桌。这时每上一道菜,她浅尝一下,没有太大兴趣;她的兴致犹如一般法国知识分子,饭桌上喜谈时政,或者文学。

  从餐馆出来,陪太婆过马路回家。她住的那层楼有一百二十平方米,能涉足的地方却极窄。进门后的走廊两侧除了书架,地下排着几个风格及木料迥别的小立柜,墙上挂着镜子,小幅油画;每一排书的前面,放着小摆设:非洲木制偶像,威尼斯狂欢节的面具,京剧中的刘、关、张脸谱;这儿那儿散置着几帧发黄的生活旧照。小心翼翼向前走,忽然一尊印度女神泥雕,站着向你似笑非笑。

  她的客厅则是另一格局。一盏十九世纪的拿破仑三世式的水晶吊灯,一幅她年轻时的油画大肖像;橱窗里陈列着姆哈诺(Murano)玻璃艺术品:一组吹奏音乐家,手持不同的乐器,或前倾或后仰,站势各异,唯各人脸上鼓足中气的表情则一,所穿的翠绿金边的服裳也是圆圆鼓鼓的,好像灌满吹奏者的气韵。真是姆哈诺作坊艺人的杰作!较多见的有男女舞蹈家,戏剧小丑,用作瓶塞的半身魔术师;动物类有卷起长鼻子的大象、企鹅、鸟雀,拖曳着长尾翎的雉……这种种水晶玻璃,外形精巧雅致,颜色灿烂华丽,已非现在威尼斯专卖店中所可见到的了。

  这间客厅其实没有让人坐下喝一杯之处:一套十六件的酷似绿卷心菜的叶形餐具;一叠十二只芦笋椭圆碟子;十二只海鲈鱼图案的盘子;大小汤碗,中式及西式盖碗等等。桌上满了,就放在椅子上、沙发上;可坐之处满座了,只有找地下的空隙;之后是物上加物,比如灯罩上别着十几枚栩栩如生的蝴蝶胸针;方樽瓷瓶的颈上添加几串珠子项链;清末刺绣的小屏风支架上吊着几个铃铛……这里所描述的,或许已使读者厌烦,但尚不及所有收藏品的百分之一。

  可以坐下和她聊天的是她的候诊室,那里的长沙发,椅子是空的。太婆一星期六天生活在这一片“物海”之中,虽有一个能干而耐心的女士为她打理一切,终究不是亲人。星期日子女孙儿们与她一起度过大半天,她是比较快乐的,话也比较多。大孙女想去布达佩斯,问她有无建议,她说:“许多美丽的城市我去了再去,就布达佩斯自从我离开后再没踏足;匈牙利人以前排外,歧视犹太人,现在肯定还是一样。你自己去领略领略也好。”

  我也已发现,在她所拥有的来自五大洲的千百样物品中,居然没有一种是来自她本国的!她的“物海”的另一特殊之处:是珍珠与鱼目皆收,古今不分,雅俗共存。并非因她不识辨别真假,优劣,而是源于她完全不着眼于一物的金钱价值,或历史年代;她所追求的是一物之奇特,出乎寻常,能娱己即可─超脱了一般收藏家的狭窄。

  她在共和国路一直住到八十六岁。那一年她心脏病突发,进院急救。经两星期的治疗,生命刚转危为安,院方即要把她转送凡尔赛区的一间所谓疗养院。家人以为那儿日夜有大夫护士,虽然远,探望不便,但或可促进恢复健康,勉强同意了;实际上,那儿却是一间如假包换的老人院。等子女们发觉情形不对,已经太迟了。太婆在那儿“疗养”了不到十天,就咽了气。

  太婆婆如此这般的一生,说奇不奇,说不奇也自有它的精采,别具一格的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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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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