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吾师全汉昇——讲学认真语带笑容

  历史学家,教育家,著名中国经济史研究专家全汉昇。

  文|尘纾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亚研究所是著名学者荟萃之地,当时虽然唐君毅已经离世,但所内大师多不胜数。单以历史学者而言,就有多位,包括钱穆佳婿而时任所长的孙国栋、主治制度史而时任教务长的严耕望、专研社会史的罗梦册,经史兼擅的牟润孙,以及专治经济史的全汉昇。此外,国学大师钱穆不时从台北来港,向一众学子讲学。这个强大的史学阵容,敢称睥睨学林,而笔者厕身其中,实感受惠匪浅。

  这里所说的受惠,可以分为直接和间接两种。所谓直接,是指在所期间修读某课程而在课堂上亲聆教益;所谓间接,是指虽然没执弟子之礼,但当时学风所及,诸位老师的著作,定必抽空翻阅,从中拜领。

  新亚文史哲不分家

  笔者进所之时,主修文学。不过,“新亚”所揭橥的办学宗旨,是文史哲不分家。换言之,即便你主修文学,但进所之后起码头两年,除文学科目,总得选修历史和哲学科目。根据当年的学制,研究生在所头两年,必须修读文史哲里的若干科目。如果两年之内修不完,就要在第三年以至第四年修毕。由此可见,当年研究所的学制,与今天的很不一样。目下,念一个硕士学位,莫说是两年,即使是一年半,学生也嫌长,最好是一年;如果十个月修毕,则属最佳。以当年的学风而言,进所时,我们从来不问,“多久可毕业?”反之,我们例必提问,“我可以在所里待多少年?”只因为,好不容易才考进来,当然希望在这个学风颇盛的研究所,多待几年。

  作者当年上全老师的课时,惯以白卡做笔记。作者供图

  当年的“新亚”,固然需要考入学试,而且由于学额有限,收生很紧,考关很不易过。诚如前述,“新亚”文史哲不分家,三者并重,而这个原则,早于考入学试时已予体现。入学试考五科:中英文外,文史哲各一。某一科可以不及格,但平均分必须及格,否则无缘面试。笔试后,所方按考分排名次,而所考名次,会在面试告知。面试时是两师会审,轮流诘问。考生也要提述研究计划及论文纲要。

  基础牢固 一专多能

  不过,一如前述,不管你选修什么,文史哲科目,必须修读。在这种学制下,笔者除修读文学科目,还修了不少史学和哲学科目。这种文史哲兼重的做法,其他大学里的研究所根本欠奉。国学范畴宏大,始终要分工分门,所谓业有专工嘛。不过,如果在文史哲这三大范畴打下牢固基础,当必明显有利于个人日后的学术发展。哪管你今后在学术上走哪一条路,你宽阔广博的知识基础,永远是一种其他人盼羡不已的优势,也给予你畅通无阻的方便,也为你铺上一专多能的道路。“新亚”育人的苦心,绝对值得崇敬;我们深受福泽,当然感激万分。

  以笔者过去二三十年的艺术工作而论,每当在公开场合演讲完毕,总有人趋前求问:“我对某个剧种(例如京剧崑曲)有点兴趣,请您介绍一本入门书给我,可以吗?”碰到这个表面看来合理自然的问题,笔者总是带着笑容跟对方说:“问题不是这样问。你要是对京剧产生兴趣,就应该先了解京剧的整体发展;你想了解京剧的整体发展,就应该先了解戏曲的整体发展;你要了解戏曲的整体发展,就应该先了解文学的整体发展;你想了解文学的整体发展,就应该先了解历史的整体发展。如果你对历代的治乱兴衰、典章制度、文学艺术,以至我国核心价值,包括儒释道三家思想,没有通盘认识,任凭你花尽毕生精力,钻研京剧,也只落得肤浅短视,永远达不到上乘。”听到这一大番话,对方大都面露难色,颓然而去。

  再举一个例子,某年有一位后进拿着她一篇比较皮日休与陆龟蒙的硕士论文前来,请求斧正润饰。笔者问她,大学本部或研究所期间有没有修过历史,特别是唐朝以至其前其后的历史。她只是摇着头说没有。笔者于是喟然叹曰:你对皮、陆二人的时代背景也摸不透,怎去研究他们呢?你写的论据,够踏实吗?

  《中国经济史研究》内全老师的自序。作者供图

  卓然有成 饮誉学林

  举以上两个例子,无非是要说明,修读历史的益处。笔者在所期间,有幸修读历史,更蒙经济史名家全汉昇教授在其“中国经济史”一科里,讲授经济史上的诸般课题。全老师在经济史的领域里卓然有成,饮誉学林。在叙述全老师之前,必须首先指出,由于内地采用简体字,学界把他写成全汉升。其实他的正确姓名是全汉昇。

  记忆中,全老师个子不高,衣着整齐。穿西装时总是系着领带。他讲学认真,但不偏于严肃,反而常带几分笑容。说话时,总是从容不迫,不像某些老师,课堂上恍如黄河决堤,浩瀚奔放。由于他是广东人,堂上自然是以粤语授课。我们这班“香港仔”,当然倍感亲切,盖因其他老师讲话时,总带着程度不一的乡音。他在课堂上爱与学生分享他的研究心得。我们坐着细听老师一点一点地缕述,既觉受益殊深,更感荣幸万分,毕竟当年在黉舍教授经济史,确以他为尊。

  可惜,课程初段,笔者没有敬诚其事。记得老师交付我们第一份正式的功课时,准许我们自由选题,写一篇几千字的论文。笔者为图方便,故意选先秦经济为题,因为写先秦经济,只消从《史记》、《左传》、《战国策》等古籍左搬右抄,就可成文。反观,如果选唐宋或明清经济,需要翻阅的史料较多,有点划不来。论文未几顺利写就,交功课时,心里居然还有几分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挺聪明,懂得取巧。

  笔者取巧 惭愧内疚

  然而,当笔者从全老师领回这份自忖是“杰作”时,他淡淡地说:“可征的史料有限,写了也没什么意思。”看着他那种略带“拿我没法”的无奈面容以及露出几分鄙夷的眼神,笔者既惭愧,又内疚。惭愧,是因为躲懒而心存取巧,枉作研究生,愧为新亚人;内疚,是因为难得幸遇名师,却平白放弃从修改功课中仰蒙教泽的良机。自从那句冷评以及那脸鄙夷,笔者锐意习史。多年下来,益发觉得,只要有稳固的历史根基,不管你从事哪门研究,总是比较容易得心应手。

  笔者再举一个近年的例子,说明认识历史是何其重要。六、七年前,笔者连同一班公务员前往内地,参加北京大学研究所的国情研习班,当中有一科是新中国经济发展,由建国初年讲起。可是,由于从香港去的学员对新中国的了解明显不足,教授讲课倍感吃力,在讲论经济议题之前,总得花大量时间交代历史背景。如此一来,教学进度大受障碍。所以说,缺乏历史知识而贸然从事学问研究,根本寸步难行,岂能求成?此刻回想,诚心感谢全老师当年犹胜棒喝的冷冷一眼,让笔者知耻而勤修历史。自此,笔者重头学史,先了解历朝更迭,治乱兴衰,进而研习各代典章制度、社会文化。

  全老师的传世之作《明清经济史研究》。作者供图

  先研唐宋 后治明清

  然则,全老师本身的习史之路,又是怎样的呢?据后辈追溯他的治史轨迹,他年轻时与很多热血青年相同,鉴于国家积弱,社会紊乱,于是用心研究晚清历史,冀能找出振兴之路。由于他勤修苦干,用功殊深,遂得政治学者陶希圣、史学名家陈受颐以及当代大儒傅斯年(亦即后来台湾著名历史教授傅乐成的伯父)等学林翘楚提携扶助,得到更好的修史机遇。及后他专研唐宋,并上及六朝,下开元代。及至四十年代中至六十年代初,先后数度赴美以至欧洲游学考察,开始着心于中国与外国的经济贸易,进而研究明清两代的内地经济以及中外经济关系。由于他心思缜密,务实无偏,因此研究成就非凡,广荫后学,学林视他为经济史学家祭酒。

  “新亚”亲自印行的《中国经济史研究》上中下三册初版。作者供图

  全老师除了日常讲学,启导后辈,还发表大量研究文章,而他部分的著作,收录于一套三册的《中国经济史研究》。这是全老师在不同年代撰写经济史文章的汇编,历年出现不同的印行本。笔者手执的,是七十年代“新亚”亲自印行的初版。

  那个年代,“新亚”除了学报,亦出版书籍,而所刊书籍,会送至台湾、美国等地售卖。以一九七六年初版计,一套三册的售价是三十六美元。所内学子享有折扣。书内所辑录的,是早年散见于各式期刊的论文,而那些期刊,大抵可分为三个体系,即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一般简称为“史语所”)集刊;“新亚”体系内的新亚学报、新亚书院学术年刊、新亚生活双周刊;以及其他著名期刊。

  “新亚”自家印行的书朴实不华,不讲究封面设计。作者供图

  采用西方经济时期划分

  全书共有论文及专刊二十一篇。当中篇幅最长者,是卷首的一篇,即“中古自然经济”,而这篇文章最大特色是把西方的经济时期划分法应用于中国。根据德国Bruno Hildebrand以及几位西方学者的划分法,人类的经济可划分为三个时期,即以物换物的自然经济期、货币时期及信用时期,全老师把汉朝以至唐初划成自然经济期,而盛唐时代的中国,已走进货币经济期。这篇文章写于四十年代初,而由于自清末民初西潮东渐之后,我国不少学者倾向引用欧美学术概念去研究本国问题。据全老师自述,他这种做法,是上承他恩师陶希圣。

  这套《中国经济史研究》主要是按朝代而分成三册;上册除前述“中古自然经济”,还收录了唐宋两朝关于物价变动、政府岁入与货币关系及运河的三篇文章;中册则收录了唐宋明清四朝有关官吏私营商业、寺院经营工商业、白银、粮食价格等课题的八篇文章;下册则主要收录近代及晚清有关农业、工业、铁路等课题的文章。

  《中国经济史论丛》收录全老师的三十多篇从唐宋至明清的文章。作者供图

  《经济史论丛》出版较先

  必须注意,上述一套三册的《中国经济史研究》所收集的二十一篇文章,颇有检拾遗珠的味道,盖因在出版此书之前三年,全老师把他手上的一批文章结集成书,题为《中国经济史论丛》。书内收录三十多篇从唐宋至明清的研究文章,当中以清朝经济着墨最深,超过全书的一半,而有元一代,则少有论述,全书专论元朝经济文章的,只有“元代的纸币”一文。

  全老师《中国经济史论丛》的目录次页。作者供图

  上述先后印行的《中国经济史论丛》和《中国经济史研究》,可说是全老师经济史研究的总汇。此外,全老师仍有一本传世之作,名为《明清经济史研究》。书内收集他于清华文史讲座的讲稿,计有六篇文章,其中三篇分论中国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的交通与贸易;另外三篇则分论清代人口与农业、货币与物价及近代工业化。

  研究成果广惠学林

  以上三套书籍,均有不同版本印行。本港与内地大型书店应该可以买到。万一找不着,各大图书馆肯定存有,寻索不难。至于论述全老师对经济史学上的伟大贡献,可参阅王业键学长的“全汉昇在中国经济史研究上的重要贡献”一文。王学长在台湾修业时曾追随全老师,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对经济史研究用功殊深,惜于三年前辞世。

  全老师虽于二十一世纪初以近九十高龄辞世,但他所存留的研究成果,仍然广惠学林,而深得薪传的一众学子,对经济史学续有贡献。

  再次感谢全老师当年的冷冷一眼,促使笔者敬诚史学。

  (新亚学者系列之三)

  【往期文章】

  新亚学者系列之一:忆吾师汪经昌——学术严谨言谈风趣

  新亚学者系列之二:忆吾师徐复观——威仪抑抑诲人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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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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