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料历史】国博古籍藏书印趣谈

  文|徐建霞

  藏书印随着藏书的兴盛而流行起来。宋代皇室已有专门的收藏印鉴,宋徽宗赵佶在御府收集的书画上加盖“政和”、“宣和”收藏印。元朝皇室的藏书印为“翰林国史院官书”,明代内府的藏书印为“文渊阁印”,清代皇室的藏书印有“天禄琳琅”等。中国历朝皇室都重视藏书,这使得民间藏书在明清时期兴盛起来,在藏书上钤盖收藏印章成为藏书文化的一部分。

  藏书印是鉴定古籍版本的重要依据,可考查古籍的递藏源流,同时名家的藏书印又让古籍具有更高的收藏价值。

  国家博物馆图书馆藏有古籍善本约八百余种,宋元刻本约六十余种,明刻本约四百六十余种,清刻本约二百五十余种,稿本、抄本、绘本约六十余种。这些珍贵的古籍大部分钤有藏书印,让人们想起历史上曾经拥有这些古籍的人们:倘若不是他们,这些珍贵的古籍是不会静静的躺在国博的文物库房中,作为国之瑰宝,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现略举几例馆藏古籍的藏书印,以飨读者。

  明帝赐书印“广运之宝”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对图书典籍十分重视,接收元朝皇室藏书,并将杭州西湖书院所藏宋朝国子监二十余万片书版运至南京国子监整理重印。朱元璋建立多个机构,如大本堂、弘文馆、秘书监、文渊阁等来庋藏图书。此外明内府还刻印了不少图书。

  (图1)明正德九年刻《少微通鉴节要》封面。作者供图

  (图2)广运之宝。作者供图

  (图3)三方印。作者供图

  馆藏一部《少微通鉴节要》五十卷,四十册,(宋)江贽撰,续编(明)张光启撰。明正德九年(Z一五一四)内府刻本。半页九行,行十五字,小字双行同。四周双边,黑口,双黑鱼尾。此书保持原包背装(图1)。封面贴蓝色双栏长方签,墨书“少微通鉴节要卷×之×”。书签右侧有蓝色双栏正方形签,上面墨笔小字题写本册的具体内容,其上钤“广运之宝”的朱文方印(图2)。书中亦钤“沈阳惕庵王氏藏书印”朱文方印、“半巢书屋”白文方印、“北平李氏荣青珍藏书画之印”朱文方印(图3)

  “广运之宝”是明代皇帝的玺印。《博物典汇·卷五·物用·玺节》中记载明代皇帝不同玺印的用处:

  “玺之大者曰‘奉天之宝’为唐宋传玺,惟祀天地用之。诏赦用‘皇帝之宝’。立封及赐劳,则用‘行宝’。诏亲王大臣调兵,则用‘信宝’。册上尊号则用‘尊贤之宝’。敕谕亲上则用‘亲亲之宝’。祀山川鬼神则用‘天子之宝’。封外夷及赐劳则用‘天子行宝’。诏外夷调兵则用‘天子信宝’。诰则用‘制诰之宝’。勑则用‘勑命之宝’。勑奖臣工则用‘广运之宝’。勑谕来朝官则用‘敬天勤民之宝’。凡宝之用必请而后发。”

  钤盖“广运之宝”的图书,是皇帝用于赏赐给大臣的。

  “半巢书屋”为李绍白的藏书印。“沈阳惕庵王氏藏书印”王树翰的藏书印。王树翰(一八八〇—一九五五),字维宙,又字惕庵,民国间长期担任东北军政要员,王氏中年以后喜藏书。

  清代皇室藏书印

  中国的文化能够延绵流传几千年,与中国历朝历代重视教育密不可分。馆藏一部《文公先生资治通鉴纲目》,存卷五十二至五十九,八册。(宋)朱熹撰,尹起莘发明,(元)王幼学集览,汪克宽考异。明初刻本。半页十二行,行十八字,小字双行二十二字。卷首钤有“国子监公用书籍记”朱文长方印(图4)。国子监是明朝最高的学府,此书应是明朝政府用公款购买的图书,作为国子监的公用书籍,以供监生们暂时借阅,从形式上看,类似于我们当今的公共图书馆,起着传播文化的作用。

  (图4)国子监公用书籍记。作者供图

  清朝虽然是满族人建立的,但是清朝皇帝非常注重汉族文化的吸收与保存。乾隆九年(一七四四年),清高宗将皇家藏书中的宋、元、明精品在乾清宫旁昭仁殿建立宫廷善本特藏“天禄琳琅”。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年)编撰成《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十卷,著录图书四百二十九部。嘉庆二年(一七九七年),乾清宫大火,殃及昭仁殿,“天禄琳琅”藏书尽毁,太上皇乾隆帝痛心不已,乾清宫重建后,令臣下编定《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二十卷,收书六百六十四部。

  《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所收图书每册前后副页钤有“五福五代堂宝”或“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宝”、“八征耄念之宝”和“太上皇帝之宝”三方印;每卷首页上版框外钤“天禄继鉴”白文方印,版框上钤有“乾隆御览之宝”椭圆朱文印;每卷末页板框上外钤“天禄琳琅”朱方印,版框上钤“乾隆御览之宝”朱文椭圆印。

  (图5)笺注陶渊明集卷首印。作者供图

  (图6)笺注陶渊明集卷末印。作者供图

  馆藏一部《笺注陶渊明集》,十卷。元翻宋巾箱本,半页九行,行十六字,卷九、卷十半页十五字,小字双行同。左右双边,小黑口,双对鱼尾。版心上方记卷次,下记页次。《天禄琳琅书目后编》卷六著录为宋刻本。卷首扉页和封底内侧钤“五福五代堂宝”朱文方印、“八征耄念之宝”朱文方印、“太上皇帝之宝”朱文方印(图5),每册卷首钤有“天禄继鉴”白文方印、“乾隆御览之宝”朱文椭圆印,每册末页钤有“天禄琳琅”朱文方印、“乾隆御览之宝” 朱文椭圆印(图6)。查阅帐本,此书一九七六年购于中国书店。

  伪印“叶氏箓竹堂藏书”

  馆藏一部《吴越春秋》十卷,六册,(汉)赵晔撰,(元)徐天祜音注。明嘉靖刻本。半页九行,行十七字,小字双行同。四周双边,细黑口,单白鱼尾。

  (图7)吴越春秋卷末题识。作者供图

  书后空白页墨笔题识(图7):“右吴越春秋十卷,宋徐天祜注,何镗丛书只作六卷,并削天祜名,此元时旧椠也。后有大德十年刊书姓名,卷中蓝笔系吾邑徐缄伯调评阅。丙子五月六日识。”查《绍兴府志(乾隆)》,徐缄,字伯调,浙江绍兴人,曾任过祁彪佳儿子的老师。祁彪佳(一六〇二—一六四五)是明末人。祁彪佳死后,徐缄仍在世,著有《岁星堂集》若干卷,由此推测徐缄应为明末清初人,丙子年应为崇祯九年(一六三六)。此书经过徐缄评点。作此题识的人误将此书当成元大德十年(一三〇六)绍兴路儒学刻本,大德本半页九行十八字,左右双边,此本为半页九行十七字,四周双边。大德本将卷一至五称为上卷,卷六至十称为下卷,国家博物馆藏本则没有这种区分。卷末最后半页第一行元大德本为“徐天祜音注”,此本误刻为“徐天佑音注”。

  (图8)叶氏箓竹堂藏书。作者供图

  作题识的人为什么会将此书误认为是元刻本呢?书中钤一方“叶氏箓竹堂藏书”朱文圆印(图8),或许是这方印误导了题识者。“叶氏箓竹堂藏书”是明代藏书家叶盛(一四二〇—一四七四)的藏书室名。叶盛,字与中,昆山人,明正统十三年(一四四八)进士,官至吏部左侍郎,明朝藏书家,成化七年(一四七一)编成《箓竹堂书目》,卒于成化十年(一四七四)。与《明清著名藏书家·藏书印》中的“叶氏箓竹堂藏书”印相比对,两方印略有不同,且此书刻于明嘉靖(一五二二—一五六六)年间,而叶盛已在明成化十年(一四七四)离世,这方“叶氏箓竹堂藏书”印可能是书贾作伪,钤盖上去的,让人误以为此书是叶盛的旧藏,为元刻本,以求得较高的售价。

  另外,书中还钤有:“木樨轩藏书”朱文长方印、“木斋审定”朱文方印、“李盛铎印”白文方印、“鸣野山房”朱文方印、“桑园珍藏”朱文方印、“王懋宣”白文方印、“张道彭”白文方印。

  “鸣野山房”是沈复粲的藏书印。沈复粲(一七七九—一八五〇),浙江绍兴人,清代藏书家。“木樨轩藏书”、“木斋审定”、“李盛铎印”均为民国藏书家李盛铎(一八五九—一九三四)藏书印。此书先后经沈复粲、李盛铎收藏。

  (图9)澹生堂印。作者供图

  馆藏《建文逊国臣记》,存七卷,三册,明刻本,半页十行,行十九字,左右双边,白口。首卷右下角钤有“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弗失。旷翁铭。”朱文方印(图9),印文是一首七言诗,总计四十五字。澹生堂,祁承㸁(一五六三—一六二八)的藏书楼。祁承㸁,字尔光,号夷度,又号旷翁,绍兴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万历三十二年(一六〇四)进士,官至江西右参政,撰《澹生堂藏书目》,著录图书九千多种,约十万余卷,为当时江南藏书家之冠。祁承㸁怕自己死后藏书散失,特为子孙订立了《澹生堂藏书约》,并将藏书铭刻成印,钤盖在藏书上。但是明末战乱,澹生堂的藏书在一六四五年前后逐渐散失。

  非方非圆异形印

  藏书印以方形或圆形为多见,但也有藏书家的藏书印非方非圆,为异形藏书印。馆藏《国语》一部,二十一卷,七册,明万历张一鲲刻本,半页九行,行二十字,小字双行字数同,白口。首卷钤“晚邨”朱文葫芦形藏书印(图10),其下钤有“南阳讲习堂”朱文方印(图11)。这两方印均是吕留良的藏书印。

  (图10)晚邨。作者供图

  (图11)南阳讲习堂。作者供图

  吕留良(一六二九—一六八三),又名光纶,字庄生、用晦,号晚邨,浙江崇德人,不满于明朝的内外交困,慨然有济世之志。十六岁时,明朝灭亡,他积极开展复明活动。失败后,居家讲学。入清以后,康熙年间,他多次被荐举,皆不应召。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病逝,终年五十五岁。著有《伥伥集》、《东庄吟稿》等。吕留良是清初程朱理学的忠实信仰者,根据朱子之义理,阐扬民族思想,反对满族人的统治。雍正年间,靖州诸生曾静读到吕留良的遗文,非常喜欢,并决心推翻清朝统治,恢复汉人的天下。他投书川陕总督岳钟麒,鼓动其利用手中的兵权造反。岳钟麒将此事上报雍正帝,雍正帝利用此事打击反清思想。于是吕留良本人被开棺戮尸,他的儿子被杀,子孙被流放,曾经为吕留良建祠、刻书和私藏吕留良著作的人,一律论死,株连甚广。历史上称之为“吕留良文字狱”。吕留良的文字著作也被禁毁。国家博物馆藏这部《国语》为吕留良藏书,躲过了雍正文字狱的洗劫,流传下来,弥足珍贵,对于研究吕留良的思想有较高的价值。

  (图12)仲鱼图像。作者供图

  (图13)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作者供图

  书中还钤有一方印,印文是“仲鱼图像”,其下是一位留着长胡须,戴一顶帽子的老者画像。这必定是藏书家本人,将自己影像刻成藏书印,钤盖在书上,足见藏书家对藏书的喜爱程度(图12)。人像印上方另钤有“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朱文方印(图13),这两方印均是陈鳣的藏书印。陈鳣(一七五三—一八一七),清代藏书家,字仲鱼,号简庄,浙江海甯人,嘉庆三年(一七九八)举人。晚年建有藏书楼“向山阁”,藏书十万卷,多宋元刻本和清代罕见之书。陈鳣去世后,其藏书不久就散去了。

  随着电子技术的发展,许多人开始阅读电子书,目前刻本图书已经淡出了我们的阅读视线,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纸本图书也会淡出我们的阅读生活,那么随藏书而兴起的藏书印文化也许只能在图书馆和博物馆才能欣赏到。但是,我相信无论文化以何种形式传播,中国的官方和历代的知识分子都在不遗余力的保存并传承中国文化,过去是,将来更会是。

  (作者为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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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旭 chen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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