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十年|672个地震孤儿:让他们像别的孩子一样长大

成都双流安康家园,5·12后全国最集中的孤困儿童安置基地/唐川阁摄

  采访/唐川阁 视频/李郑帅 撰文/张寻

  根据心理学家罗伯特·利夫顿的研究,经历过重大灾变的人会发展出一种向死而生的超能力,一种超脱死亡恐惧的无畏。汶川地震十年后,这种观点的一个现实版本是:经历了灾难后的人大概应该变得特别洒脱。

  这是多少有点一厢情愿的看法,要与死亡与灾难达成和解,真的很难。震后多年,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面对镜头说:她不要住楼房,她愿意还过着山林里的日子,喂些猪,养些鸡,桃源般的自足,两个女儿自己去上学,放学又自己跑回来,喊一声“妈”。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所谓抚平伤口,不过是把痛苦了无痕迹地隐藏在归复平常的生活中——虽然任何时候去揭,那伤口下仍是血淋淋的一片。

成都双流安康家园,5·12后全国最集中的孤困儿童安置基地/唐川阁摄

  在安康家园,这里的一切努力就是去无限接近一个平常而普通的“家庭”。在这个5·12后全国最集中的孤困儿童安置基地,孩子们可以像平常的孩子一样成长:会进步,会考虑问题,也会逆反,出去和别的孩子打架;会慢慢懂事,有时也顶撞园里的“大人”,没大没小;将来可能会小有成就,也可能没太大出息。最要紧的是,他们将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走向社会。

  成为国家的孩子

  安康家园诞生在举国救灾的壮阔波澜中,它是由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牵头倡设,民营企业日照钢铁先后投入1.7亿,在日照三百多个日夜后易地成都双流,由当地政府划拨土地另建新园,归口民政部门,672名孤困儿童就近入学,堪称政府与民企在孤儿援助模式上的创新。十年的实践验证了这种模式的有效性。

依依不舍,惜别日照/受访者供图

  在那个善心爆发的时期,对这些孤困儿童,曾不乏爱心人士表示过收养的意愿,但据媒体此前的走访,出于多方面的原因,“监护人和孩子都更信任国家;很多领养者的’挑选’,也会让剩余的孩子感觉再一次被遗弃。”

  思虑再三,胡源忠和同事们婉拒了外界的善意,他们决心将家园建成一个大家庭,“要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孩子”。

开始在双流的新生活/受访者供图

  胡源忠是安康家园园长,当过兵,干过18年特警,地震时就职于双流民政局,参加过一线的抗震救灾。在重灾区都江堰,他曾带领200名志愿者赴当地安置数千灾民。

  安康家园在双流正式开园后,胡源忠接手了这个让他自认为“能吹一辈子”的工作。从部队转业前,他在军校做过学员队的队长,主要工作是管理学员。也许是这个原因,他尝试按军营的办法来管理园区,不仅有军训,还要练武,不练的时候就来文的,写文章。所以在有的孩子心里,“胡干爹”是不折不扣的严父。

“干爹”胡源忠成了孩子王/受访者供图

  “干爹”背地里也是操碎了心。“因为要琢磨怎么把他们往正路上引,迫使自己也得去查查资料学习学习,或者是看电视看电影看小说,谁家不经意的一个办法,咱就赶紧借鉴过来”,为了他们,怕管人的胡源忠硬是担起了这个担子,多学多思,“孩子在成长我也在成长”。

  在安康孩子张云廷眼里,胡源忠又是一位想法开明的慈父,“我们想干什么,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他说,他如果觉得行得通就让我们做”。这里的女生们经常写小说,他说可以呀,经常叫她们写,写了还有奖励,“有时候我们练武,没练的话就喊我们写文章,每次不练就喊我们写”。

  地震那年张云廷刚上小学一年级,在家园已经生活了快十年,现在职校成都电子信息学校读书,也是一只即将离巢的雏鸟。张云廷从一开始不怎么关心“阿姨”,甚至经常惹她们生气,到初中开始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要学着沟通,学着为别人着想。

  张云廷所说的“阿姨”,不是平常的宿管阿姨,而是这里的“妈妈”。有妈才有家,9年间,这里的孩子们一共经历了上百位安康妈妈。最初,孩子们都叫阿姨,情感上的纽带建立后,安康家园倡导孩子们把阿姨叫妈妈。有的妈妈带两三个孩子,有的妈妈带六七个孩子,她们不仅要管孩子的生活起居、课业辅导,和其他管理人员一样,还要管立德树人。

  李书曼就带过十几个孩子,她也曾因为孩子累教不改而心累,也因他们逆反淘气而急眼,但归结起来李书曼还是说,对这里的孩子是视如己出,有时往往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周到。

  随着孩子们逐渐成人,安康家园的妈妈还剩下六位。

安康孩子在家园快乐成长;红衣大姐为安康妈妈李书曼/受访者供图

  要收获必须要有努力

  在安康家园的网站上,明晰地罗列着社会各界人士的爱心捐赠,从书籍、文具、体育用品到各类衣物、生活用品,无所不包。而这些资源对孩子们并非是“无偿”获得的。

  用胡忠源的话来说,要让孩子们懂得“够不着的时候踮一下脚尖才能拿到,有些东西还要蹦起来才能拿到”,要收获必须要有所努力。所以家园里面设计了爱心商店,各种生活用品和社会各界的捐赠都在里面,需要用在园里“挣”来的爱心卡去交换。

  “比如一张卡换一支铅笔、一个本子,你换一个篮球可能就要十张卡了”,胡忠源说,“明码实价有一个标贴在那,每一个物品标价是几个卡。”

  当然,这种形式并非要纯粹灌输市场原则,更重要的去塑造大家庭里的共同体精神。“整个家庭里面的卫生,打扫的时候没有分分内和分外,比如我是负责床铺的,地脏了我也可以拖一下扫一下”,胡忠源那种部队中训练出来的精神发挥了作用。不生病的孩子也可以换爱心卡,因为这意味着不再让安康妈妈操心了,懂得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家园宿舍/唐川阁摄

  家园是一个有机体,门窗、地板、厕所、走廊、楼梯,还有楼下的绿化,每个孩子各尽其责。整整十年,安康家园没有请过保洁和绿化工人。孩子们自己剪自己弄,弄不好没有关系,但必须得自己来。“最好的还是他们兄弟姊妹之间相互还有提携帮助,手拉手一块都往好的方向走”。这是胡忠源对这群孩子的寄语。

  除了自立自强,不管对内对外,安康家园都在引导这里的孩子们学会感恩,慰问敬老院、福利院,慰问青海玉树地震同样受到伤害的儿童。在家园的网站上,有着孩子们的笑脸,那些稚嫩的文字,有一股纯真的力量。

  曾在成都电子信息学校读书的周玉婷参观广元福利院后写到:“福利院的老人、小孩是不幸的,但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我和他们并没有被社会遗忘,有许多关心和爱护我和他们的好心人,志愿者。”

  安康孩子王春悦说:“让我们天天被爱心包围着,你们在我的心中播下了感恩的种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你们,以你们为榜样,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们,让他们的生活也天天充满爱。”

  安康孩子陈琳说:“中国少年儿童基金会和日照钢铁公司来了,帮我们重建了一个新家——安康家园。在家园,有疼爱我们的安康妈妈、爸爸,他们教导我们,要心存感恩,伴着感恩前进。”

  失去父母的北川女孩邓文豪说,在安康家园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找到父母般的亲情,内心充满了无比坚强自信的力量:“以前读书是想赚钱给爸爸妈妈买房子,但现在我读书是为了回报社会、建设家乡!”

安康孩子慰问敬老院/受访者供图

  把他当平常的娃儿一样

  爱心不是恩赐,捐赠不是要跪求,跪着的人长不大。胡忠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采访中,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把他当平常的娃儿一样看待”。

  帮助孩子走出心理阴影,为他们正常走入社会做好各方面准备,是安康家园的宗旨。北京大学第六人民医院王玉凤教授带的心理团队等各方面力量组织持续的筛查干预治疗,根据最后一次评估,孩子们的心理障碍总检测率、儿童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病率与儿童重症抑郁病率都明显降低。

  但在这里并没有所谓的特别的关照。在行为习惯、学习和生活中,“该惩戒就要惩戒,你必须为你的错误买单,做得好了该表扬就表扬”。对于往事,胡忠源的观点是:不主动提也不刻意回避,该来就来,该出现出现。孩子们会顶嘴了,会撒娇了,这才像一个正常家庭的健康孩子。

  胡源忠的吉他是孩子们日常的乐趣之一。胡源忠不仅用流行歌曲娱乐孩子,还教他们怎么弹,和弦怎么练,练一段时间还要检查。他改编的《成都》是目前园里最受欢迎的歌,起首第一句改成了:“让人掉下眼泪的,不止毕业的愁。”“改的什么玩意儿”,是一些孩子的评价。

  十年的岁月悄悄地走过了。就像天底下最普通的父母一样,胡源忠没察觉到有什么变化,除了孩子们的成长。这些“国家的孩子”已经有624名离开了他们的第二个家,或进入大学,或步入社会,展开人生新的一程。或许在五年后,这个大家庭将被浓缩为一种经验,结束它的使命。

  这里的“父母”不求孩子飞黄腾达。“咱这点技术考肯定没戏”,胡源忠以军人的耿直给那位要想考川音的孩子说,“等你变声完了以后看嗓子怎么样,器乐就咱这水平肯定没戏的”。梦想要有,但胡源忠最看重的是,要能走上自食其力的路。

  “他们是不幸的,但是他们并不特殊,他们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成长,这样才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胡源忠说。

责任编辑:李孟展 DN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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