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十年|他们的人生不止十年

映秀镇漩口中学地震遗址/韩毅摄

  撰文/韩毅

  十年前的“512”,映秀小学四年级二班44名学生走了33名,11名幸存学生,10人轻伤。羌族姑娘尚婷是那片废墟里最后获救的生命,坚持101小时的她被截去了双腿和左手食指,左眼因视神经被砸坏而失明。“我身体残疾得比较严重,比那些遇难的同学,活下来已经很好了。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面对。”相比33名同学,她是幸运的;幸存同学中,她是坚强的。

  射手座豁达而独立。“我没有怎么哭过,比同龄人成熟一些。别人觉得很困难的事,我会去尝试,哪怕做不到,也莫嘚事。”装上假肢的尚婷和正常人一样在成都中医药大学念大一。中医药大学距川港康复中心30公里,尚婷现需独自往返处理残肢和假肢接受腔等问题。乘地铁太挤,因为假肢她不能久站,靠拼车往返。

  尚婷现在对地震仍有阴影,一遇到地震或泥石流会呕吐。十年来,她家几乎每年都会遭遇泥石流,有时半夜两、三点爸爸背着她翻山往镇上躲。离映秀镇6公里的豆芽坪仅30多户人家,尚婷家在崎岖的山路旁原址重建。以前这里是通往川西的道路,高速公路修好后,少有车往来。开货车的尚婷父亲是家里经济支柱,她爷爷和母亲在家开设一间货品很少的小卖部,贴补家用。

坚持101小时的她被截去了双腿和左手食指的羌族姑娘尚婷/韩毅 摄

  当年新闻中的“可乐男孩”薛枭,大学毕业后,已在位于新都的可口可乐公司工作五年。现为可乐博物馆馆长的他要接待不同造访者,提供讲解服务。十年来,他已接受过三、四百家媒体采访。初见薛枭,正疲惫的趴在桌上休息,把手机递给我,“你们的提问我已答了。”久经采访,答问颇有经验。他坦言,“内心希望媒体不要找到我。”

  “以前有一家媒体采访我,问我最想对媒体提何问题?我问:为什么媒体关注都是十年前,为什么不关注十年后?可能会让大众看到某个人这十年是怎样度过的,但晓得人家咋过的有什么用呢?更多应关注以后到底怎样?”他很矛盾,不喜欢在街上被人认出要求合照,又不愿拒绝。

  地震时薛枭和救援人员约定,出来薛枭请他吃冰糕,救援人员请薛枭喝可乐。坚持了80小时获救的薛枭说,“叔叔,记得我的可乐,要冰冻的。”他回忆,“外面的人看到的只是惨状,埋在下面的我只有一个想法:活着出去。我知道右手肯定保不住,在医院里,用左手签字,截肢了。”

坚持了80小时获救的“可乐男孩”薛枭。/韩毅 摄

  他说自己这十年唯一的困难是,穿上衣服后,拉链拉不上,但可以拉上再穿。父母希望他找个女朋友,他笑言“耍朋友要顺其自然。”

  四川省人民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余茜告知,当年地震中获救的很多学生被截肢。随着不断生长,每两年一个周期更换假肢。残肢末端的骨头长得快,皮肤长得慢,常会出现骨头刺穿皮肤的情况,需处理;残肢处会肿,包容残肢的接收腔需随着肿胀经常更换。尚婷说,“残肢处坏死的肌肉要全部挖掉,换药时最煎熬。”被截肢学生几乎都记不清残肢被处理过多少次。

  安装假肢的金额巨大,普通家庭难以负担。香港资深骨科专家和假肢矫形专家在十年前发起了“站起来”爱心援助行动,承担汶川地震中四、五百名被截肢的学生医疗、安装假肢费用,直至成年,并提供心理干预,很多孩子都免费去香港做过手术。因地震被截肢人士目前忧虑“站起来”会帮助他们多久。

  也有国内的机构为被截肢的人装过假肢,但“丢了拐杖,走不了路,质量不行。”都江堰友爱学校义工透露,“站起来”为他们安装的假肢都是德国货。这些被截肢的人现在很担心公益组织能帮助他们多久,康复治疗是漫长的过程,这批因地震致残的青少年要面对的人生不止十年。

四川省人民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余茜./韩毅 摄

  11岁之前的尚婷是班上最高的女生,擅长跑步,运动会拿过很多奖。薛枭是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高二6班篮球队的控球后卫,以前身体素质都不错。他们和大多因地震被截肢的青少年一样,现在长得并不高。十年来,他们被社会关注,十年后,他们已长大,面临就业、成家。

  十年前,同事赶赴灾区,在废墟里见到一双眼睛,四目相对,废墟里的人用微弱的声音说,“救救我……”同事立马去找救援人员,当时设备有限,面对千斤顶都顶不起的废墟,大家无能为力。一路上,遇到废墟里等待援救的生命,同事们很崩溃,抓阄决定是否再继续前往。

  四川省人民医院去过地震前线的医生回忆,“当时余震不断,场面混乱,数百人等待急救,面对正血流不止的伤者,心里很明白,如果在省医院,肯定能获救。很多医生只背个急救包冲忙奔赴灾区,条件太差,只能选择多救伤得不重的。”医者仁心,内心备受煎熬。

  多次去川西,并未踏足过地震遗址,敬畏之外,觉得接触会很沉重和压抑。因工作去打扰地震致残的他们,很是抱歉。希望尚婷,伤停;薛枭,学骁。也向十年前,那片废墟里,坚持了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更久……但终未等到救援的人致祭。

责任编辑:李孟展 DN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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