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盛:自由主义者的国际观

2013-05-06 16:16:12  来源:共识网

  这两天网上闹腾一则新闻,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先生去长沙演讲。人还未行,就遭到网上一些舆论的围攻,甚至还有人到长沙实地声讨。据茅于轼先生自己在微博中披露:“我得罪他们的是‘廉租房不该有私人厕所’,‘不要为钓鱼岛开战死人’等主张。”对于前一主张,自己没有研究,不便开议。但作为国际关系的学习与研究者,后者引起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作为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到底对国际关系与外交持有什么样的看法?我们又应该如何对待这种看法?

  讨论前顺便说一句。对一问题有争议是正常事,我可能不会同意茅于轼先生的许多观点,但反对那些对其搞人身污辱与攻击的行为。如果不能树立一种理性讨论的风格,不能建立一种宽容异见的气氛,这个社会早晚会重新陷入到偏执与仇恨之中,不但进步无从谈起,连维持基本的秩序都会成问题。

  言归正题。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茅于轼先生有关钓鱼岛的言论。相关传言众多,其中比较靠谱的一个来源是2012年08月20日凤凰网上关于茅老参加一个节目与人讨论时的言论,其原文如下:

  我知道战争的可怕,和平的可贵,那么钓鱼岛的问题呢我总的看法是双方都要下台阶,而不是制造紧张,越制造紧张越下不了台,最后后果就不大好设想了,像日本把我们的人抓了这就是很大的错误,它是升级,是吧,我们不要上它的当,而且我们也要让日本的老百姓懂得它们政府这样做对老百姓是没好处的,老百姓关心的是什么,生命财产的安全,希望能够交朋友,到日本到台湾去旅游,做生意,交换信息,互相交朋友享受人生,这个是我们老百姓最关心的事,而且我觉得钓鱼岛没有常住人口,没有GDP,更没有税收,如果海水涨了把它淹了对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老百姓不会有任何的影响,我们为了这件事造成冲突我觉得这个太不合算了。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非国际关系专家的言论,茅老此言不能说错。而且出发点也是国家利益(冲突合不合算的问题),有的舆论将其上升为“卖国贼”未免太过。但如果放到复杂的国际博弈中,笼统地反对战争、主张和平常常是危险的。在某种程度上讲,正是由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和平主义运动主张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战争,结果反而导致了对希特勒的绥靖和后来二战的爆发。

  茅老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种观点在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中间有相当的代表性。需要说明一下,国际关系研究中所有自由主义学派,主张的是国家之间能够合作,强调国际制度的作用,认为贸易与相互依存能够带来和平,等等。但这里的自由主义者,是从国内层面而言的,笼统地讲就是指提倡民主、自由、宪政的人。他们反对国家拥有过大的权力和对社会与市场的过度干预,主张个体权利的优先性与市场的自主调节作用。在中国的语境下,他们常常被称为是右派。在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中,比较多的是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研究国际关系者甚少。已故的前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李慎之先生和美国问题专家资中筠先生可算是其中的不多的两位。但这两位实际上最后还是把思考重点放在国内层面,例如,资先生就一直孜孜不倦地宣传启蒙,从国际问题专家变成了一位“国内问题”学者。这种情况导致了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学者群体总体上对于国际关系只有一些模糊大概的认识,只是笼统地提些主张和平、反对战争的话,茅于轼先生有关钓鱼岛的主张可以说就是其中的代表。

  这种在国际关系看法上的薄弱环节正在成为中国自由主义者的关键缺陷。因为对外,中国正处于一个复杂的国际环境中,自由主义者赞赏的主张民主、人权的美国却是中国权力竞争场上的对手。在几乎是零和式的众多领土主权争端面前,自由主义主张双赢式的互利合作也显得苍白无力。对外,民族主义气氛甚嚣尘上,凡是主张强硬的声音在舆论上几乎收到一致叫好。结果是,自由主义在国内问题上往往被视为英雄甚至殉道者,但在国际问题上却被视为软弱甚至是卖国贼。而后面这种形象,又不可避免地牵累了他们因前者而树立下的声誉。

  在这种情况下,自由主义者必须更多地了解中国外交,必须建立一种既基于自身价值理念、又符合国际国内现实情况的国际关系论述。个人以为,这种论述至少应该包括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区分国内国际两个领域。国内社会是有政府领域,所以可以也应该倡导自由、宪政、人权。但国际社会是无政府领域,即没有一个超国家的集中权威,人民仍主要依赖国家提供的保护(虽然国家可能也反过来伤害其人民),各个国家则主要靠“自助”行事,所以主权仍不能放弃(尽管要以人权为主权的终极目标)、国家间斗争也仍然无法避免。

  第二,和平是目的,但不是手段。无数过去战争的惨痛教训表明,人类社会应该珍惜和平,避免战争的再次发生。但在国际关系实践中,和平只能是目的,而不能是手段。要避免战争,恰恰需要以必要的武力为后盾,制止对方的挑衅,遏制潜在战争的发生。所以,在面对国际对抗时,需要的是审慎但坚决的行动,一味鼓励对抗和主张妥协都可能促成战争的过早或最终爆发。

  第三,树立正当的利益观。在国际关系中强调某种意识形态相当于往国家利益中塞“私货”,但自由主义者也常常犯下错误,即轻视领土、主权等利益,强调经济、人权等利益。在国际现实中,两者应该是并重的。如果前者利益被破坏,后者也很可能得不到保障。不可能在主权受到破坏的情况下,依靠别国的善意去获得一国的民主与自由。毕竟,别国的领导人最终还是要对其本国人民而非他国人民负责。一个国家的进步,必须依靠内生力量的推动,必须在改善而非否定本国主权的基础上进行。

  第四,对美国一分为二。资中筠先生曾这样形容美国:对内立民主,对外行霸道。应该用这种认识来指导我们对美国的看法,即对其国内的民主表示赞赏,但对其外交中的霸权予以反对。不能因为美国的民主而缓和对其霸权的批评,这是自由主义常犯的错误。也不能因为美国的霸权而否定其民主,这是民族主义所常犯的错误。一方面,在对美关系中,该进行的利益斗争还是应该照常进行,自由主义者对此无须犹豫。另一方面,也不要把这种斗争妖魔化,老是宣传美国“阴谋论”、认为“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国家维护各自利益是正常的,中美都不是魔鬼,只是国际关系中的一对有着正常利益合作与竞争关系两个国家,仅此而已。 
责任编辑: 艾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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