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山庄\柏桦

2013-01-05 04:25  来源:大公报

    当我赠於世界的力量渐渐减弱,我已把它唤回并集中在自己身上。「世界上最大的事莫过於知道怎样将自己给自己。」(蒙田)我及时在南京与社会告别,收拾行李,扔掉俗务的纠缠和内心的羁绊再次回到了重庆,住进南岸,黄桷垭一个朋友的「乡间别墅」。由於园内有一株绿荫如盖的大皂角树,被另一位热爱林语堂生活方式的朋友取名为皂角山庄。

    山庄的生活淡泊、闲散、宁静,即不辛苦也不紧张,远离了尘世的纷争与焦虑。早晨起来打扫庭园、为一些幼稚的花木培土洒水,然後去对面一片香樟树林散步,山後面有一住几个道士的老君洞,中午与同住山庄的友人去那里吃素食、饮茶,坐望起伏耸立的山城风景;下午慢慢走回一条清冷的街面(典型川东小镇的路面),在一家常去的小酒店吃酒,酒店里闲坐几位每日下午必至的老人,听他们谈镇上旧事令人心里愉快。风流潇洒的张大千曾在这里住过,那时常与朋友们坐滑竿出发,去十里开外的地方吃鱼、饮酒,如此打发春天时光,从酒後老人的嘴里听来十分令我羡慕。

    这一带广大风景中,旧洋楼点缀,隐没在森林之间,我自由漫步出入其中,颇生怀旧之情,似乎让我重临幼时的「鲜宅」,或中学时代的山洞,深有返回之感。这里充满了秘密的重庆之美,这美虽稍嫌荒凉,却有一颗环绕它自身的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灵魂,让我感到阵阵激流勇退的惆怅和身体自身的悄然安逸。我在外多年,历经多少城市、多少人物、多少事件,今日在此隐逸令人不胜唏嘘,在一首诗中我歌咏了这里的生活∶

     日暮,灯火初上

    二人在园里谈论春色

    一片黑暗,淙淙水响

    呵,几点星光

     生活开始了┅┅

    

    暮春,我们聚首的日子

    家有春椅、春桌、春酒

     呵,纸,纸,纸啊

     你沦入写作

     并暂时忘记了┅┅

    那时费声已手写一部有关知青运动史的书。我却从一九九○年起诗就越写越少了,只偶尔写一些短诗,最多不超过十五行。而一直萦怀我心的一部长诗的构思已成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被搁置在一旁(我曾打算写一部中国史诗,从一九○○──二○○○年,其间写许多人物与事件,毛泽东、蒋介石、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甚至陈去病、杜月笙、杨度┅┅等等,处理这一时期的各种历史文献、报纸、杂、奇闻、逸事,尽量用当时的话语处理历史,可惜材料和语言还未涌上笔尖,需要等待),我当然知道,「纯文学的实质就是短诗,像苍蝇那麽小,在某种程度上,诗歌正是把希望寄托於此。对於诗人,写作长篇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念头∶有序言,第一部,第二部,所有这些描写,连篇累牍的段落┅┅」(布罗茨基),但「诗人最难应付的是有长度的形式。这不因为我们是短呼吸的人,而在於诗歌的事业有浓缩的原则,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布罗茨基)

    在山庄,我常同庄主讨论他认为「古怪的」人生。他是学生物学出身的,所以对人的生理疾病很关注;他也想写一本大书,重点阐释人类的心灵疾病,根据他的理论这病来源於生理。他年纪虽轻,精神也不见得好,脸色很黄,又好哭。一天夕暮时分,他突然在园内举起纤弱的双臂高呼∶「我要拯救人类,人类有许多坏人。」在悄然沉沉的绿意中他的声音异常令我吃惊。「想医治坏人┅┅」一个离奇的决定,使我想起《枕草子》第二六九段所说∶「不能疏忽大意的是∶被说为坏人的人,但看起来,他却比那世间说为好人的,还似乎更坦率,因此不可疏忽大意。」我将这一段说给他听,并提醒他人生的主流是险恶∶「你长居山林,涉世甚少,这一点要多多体会。」《传道书》中也说过∶「一千人中难有一个良善的。」他会心地频频点头,说要把这些话也写入他的笔记中。为了解剖人类的病症,他为自己专门布置了一间书房(山庄共五间宽敞的平房,可供起居,外加大厨房与大卫生间),那用於写字的书桌尤其奇特,是按照人类的肾脏形状制成的,桌子很大,一个木制大肾占了房间的一半,後面一排扎实的书架,医书、生物书、流行的哲学书、甚至还有几本畅销杂和「文革」时期听厌了的旧唱片(唱片的颜色不是红色、就是蓝色),书桌旁边,有一个阴凉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枝深色闪光的山鸡的羽毛;书桌对面是一大堆看上去又重又黑的音响设备。可以想像,庄主是怎样伏在这巨大的木头肾脏上思考人类的日益坏死的肾,或在音乐声中满含热泪解剖寻求医治人类「忧郁、愤怒、怪癖、不良的」肾脏┅┅春天的夕阳透过简陋的玻璃窗户在他孱弱、憔悴、绷紧的外表上投下一道阴影,有时我会听到他正义的叹息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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