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山庄\柏桦

2013-01-06 04:25  来源:大公报

     晚间是亲切的,皂角树下是我们吃酒的佳景,一边借酒谈天,一边任春风拂面,时光和山风吹动巨大的皂角树来到我们身边,哗哗的夜声从此传出又飘了回来┅┅还伴一群近邻的老妇人的念经声,有时还可凭星光见一条疾如闪电的黄狗英俊地叫向山上奔去,有时会有一个学习抽烟的少年在暗夜中向我伸手要钱,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脸尖,戴一副近视眼镜,两眼闪亮、细小如豆。这一切都使我心安理得,感到满足,彷佛一时真的成了古人,居於绿水青山之间,一杯茶、一壶酒、一间茅屋足矣┅┅不学今人非得要占有一大堆外物(如∶电视、电话、电脑、电冰箱、电唱机之类)才能安慰心灵,做到气静神凝。相比之下,我也并非「高人」,只是量力而行,以求身体舒适、并不求精神的纯粹。山乡生活恰好适宜於我的性情脾胃,明天我可能是「一堆灰、一个影、几句谰言」,而今天我却是这个春夜的享乐者,酒约黄昏、纳夜凉、闲话好时光┅┅庄主也离开了他工作的肾型桌面加入我们和平的晚间春谈,这时他会忘掉「坏人、疾病或肾┅┅」我会不禁朗诵一首我自己最喜欢的诗《夏天还很远》(一首以我父亲为原型的诗),这诗伴昆虫的夜鸣让我追忆年华,继续深深地凉爽下来而不像我永怀青春的母亲热烈起来┅┅「一日逝去又一日」它安慰了我,也安慰了我们以及这个偶然的夜晚。《夏天还很远》是我系列夏天主题(母亲是夏天的绝对主角)中,唯一一首与父亲有关的诗,尽管其中有两行我那熟悉的神秘的忧愁∶「左手也疲倦/暗地里一直往左边」,但全诗却夜凉如水,舒缓婉约,气氛弥漫一种过去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或更早)光辉。我在这光辉中看见了父亲的青年时代、中年时代、老年时代。他爱穿清洁的白衬衫和乾净的布鞋;他对人与事充满了习惯的文雅及亲切的专注;他是十月诞生的,自然而然,「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在诗中,我想像了一座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重庆风景里的小竹楼(那是父亲偏爱的环境)∶很可能就是在皂角山庄这一带,某个夏末初秋的时节,父亲携友慢慢前往,在安静的友情中悄然登临。「太美,全不察觉」,我只有在幻想中追忆,往事依稀,年复一年,「如一苹旧盒子/一个褪色的书笺」,如这很远很远的夏天。

     这一时期的山庄生活使我沉浸於过去的遐想,那些不相连贯的片段逐一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到一九七八年初春,那时我恍如就是从这间平房(我当时所在农村的住房与这间我住的山庄的平房很相近)动身远去广州,出发前两天,一苹早春的燕子速疾地飞进我的室内,它一个倏然轻旋又飞往碧蓝的春天,燕子,一个多麽富有诗意的称呼,它预报了我轻盈的远行,我美丽的知青岁月(我对上山下乡的体会永远是美的,山民质朴、空气清新、游山玩水、赶场吃酒、轻松愉快、极富乡野之趣,耕作与收割也合健康之道,我对农村的美感也是导致我後来两度选择去农业大学教书的原因;我的知青岁月唯一的瑕疵是夜晚的政治学习、集中读报之类)由於一苹神秘的春燕飞临而「不幸」结束了。时光似乎转了一个大圈又把我带回皂角山庄──身临其境的过去,浪漫主义的乡村,这一切又那麽自然而容易地回来了。我读过黄翔一篇我无比珍爱的散文《末世哑默》,他在文中所描绘的「哑默山庄」犹如我日夜居住的皂角山庄,周围尽是草、木、树、石,不远处散落的几粒房舍(全被绿意掩映)、炊烟、寂静的田园。我以幸福的目光久久地注视这一切,直到发现这一切又久久地幸福地注视我,在凝视中,一些过去的亮点正一闪即逝∶我似乎看见我多年前我的父亲唯一一次莫名的泪水;看见一个昔日我暗恋的女中学生,我怎样心慌意乱从她身边走过,而她随忙碌的岁月渐渐发胖,提装满蔬菜、肉食的菜篮匆匆向家赶去,消失在茫茫下班回家的人群中,须知,她可差一点就成为一名优雅的芭蕾舞演员;我想到一个诗人的命运,诗人在这个大地已失去了他昔日的心愿之乡,连俄国这个诗人最後的天堂也消失了┅┅我也想到促成我写这本书的一九八九年,锺鸣不断地鼓舞和催促,那一个夏日,在青城山一间幽暗的旅店,我们彻夜谈论一本书的美,回忆之美,人与事之美┅┅而生活对於一个诗人永远都难落到实处,那实处早已落到他幻美的心灵。

     而山庄──我心中最後一个田园,在一九九二年暮春全面消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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