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想皂荚树/许松华

2013-01-12 04:25  来源:大公报

    我不时地怀想村头那株古老的皂荚树。

     我老家是一个群山环绕、碧水如带的美丽恬静的小山村,我家就住在山村的东北角,同姓三家多住一座四合院。堂屋房高大巍峨,不仅入身深,正间有前檐,东西两头还有屯槽,宜作厨房之用。东堂屋是我祖母居住,该房东北角五米开外的土石坡上,生长一株四人合抱、主干丈馀、树枝横逸、十馀丈高、枝繁叶茂、树荫遮蔽一亩多大的古老的皂荚树。近瞧,兀地崛起的皂荚树,像一座突兀耸峙的山峦;远观,它像一个墨绿色的圆形星球,镶嵌在村庄的上空,远远地看不见房屋,却只能瞧见这团硕大的浓绿。它是村庄的外显和名片,有人不呼村名,乾脆叫它皂荚树村。

    这棵皂荚树有多少年代?祖母说∶她记得就这麽大。据传说∶不知是哪一位老祖母年轻时见房角外长一株青枝绿叶的小皂荚树,她把一枚做针线活儿的顶针戴在树干上,忘记取掉,几年後,长包进树干内。据此推算,它最少有三、四百年的树龄了。

    得益於大树的蔽荫,树下的几座房屋,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盛璁炎夏,中午在屋里休息,不出汗,不用摇扇子,有时还要盖单子。可以说,在上世纪的前半叶,我们家就开始享用这绿色空调了。大树想方设法为我们服务,它裸露的侧根,从地下伸进我家厨房,在门口内,露出一个碗口般大小膝关节,是截柴禾的好木砧,方便得很。我就在其上截过不少回柴禾。皂荚树却笑迷迷,从来没皱过眉,没叫过痛。

    大树的东侧,有一条三、四尺宽通往北山牧放牛羊的小路。路旁,右堰上,摆放几块桌面大小的石板。这便是树下人家的饭场,我们在树下吃饭,拉家常。午後或晚饭後,还在石板上乘凉。有时,我睡熟了,父亲抱我回家也不知道。树下路边,还有几个牛凉棚,供牛休息之用。皂荚树的上方,有一块荒地,父亲平了一丈见方的一片砌石券了围堵,垒了木槽,是我家热天喂牲口的。他年轻时,买回一匹大青骡子,冬春季节便常和村里的几个夥伴进山里装货,到洛阳府卖木炭,三天一趟。虽然收入微,却能供我上学和贴补家用。这匹青骡子膘肥力壮,一次能驮炭二、三百斤,它性急,快步走在前面,不甘落後。去一趟洛阳,能赚一、二十元。农忙时,青骡子还单独拉犁耕种,真是好样的。一九五五年,牲畜农具都入了农业社。一九五八年,高级社以八千元的价格卖了大青骡子,到外地拉车、役用。此後,我再也没见到过这头性格良善为我家立下汗马功劳,已有近三十岁的大青骡子了。

    皂荚树下也是一些政治活动的理想场所。一九四七年家乡解放之後,大小群众会议,大多在皂荚树下召开。这位饱经沧桑的皂荚树老人,接纳了无以数计的面孔,它是历史发展、社会进步的忠实见证者!

    皂荚树上长满了成团的粗壮实刺,是它天然的护卫者,人们畏惧,不敢轻易攀援这棵大树。春天皂荚树发芽,长出了嫩黄的新叶;夏天,皂荚树开出了黄绿色的小花,成群成群的蜜蜂,在花丛间飞舞。一阵风飘来,阵阵清香扑鼻。花期结束,枝叶间挂出数以万计的嫩绿的小荚来,在绿叶丛中慢慢拉长、长大,像一串绿宝石挂满树枝,俨然一柄柄宝刀,在风中  作响,婆娑起舞。到了冬季,皂荚树的叶子落了,皂荚也由绿变黄,由黄变绿,继而变黑。滴滴溜溜挂满一树,寒风发狂的夜晚,皂荚会落得满地都是,村里人可以随意拾取。那时,皂荚还是很有用的,村里、镇上买不到或买不起肥皂,家乡洗衣就用皂荚。把皂荚用棒棰砸碎,在水中尽情揉搓裹进脏衣服里,去污能力很理想。

    这棵大皂荚树还是鸟类的天堂。高高的树枝上有好多个喜鹊、山麻干的窝巢。这在落叶的严冬或早春,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夏秋季节,黑羽衣的夏鸡(又叫岔鸡),金黄的黄瓜漉漉,白肚皮的马勃罗,咕咕叫的老斑鸠,还有青石草,麻雀┅┅和谐融洽地,都在浓密枝叶间筑起了自己的新家。来到树下,百鸟齐鸣,天籁之音,使人间的器乐合奏也黯然失色。

    那时家里没有钟表,早晨,父母摸黑起床,磨快镰刀,踏?月色,到田间收割麦子,或耕耘播种。夏鸡声也把我唤醒,摸黑到本村或外村上学;假期中,还起早到里沟拾捆柴禾,早饭後,就赶?一群浩白的山羊,到北岭或里沟放牧。傍晚回来,经过皂荚树,其时,树上的鸟儿还为我演奏欢迎之歌。

    可惜,这棵和村人相依为命的大皂荚树,却在一九五六年夏天被一位邻居砍掉卖钱了。这邻居当过兵,一九五二年从朝鲜前线转业载誉归来,当时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但乡里、村里没有很好地安排工作,转业费花完,独自一人,生活陷入拮之中。一九五六年夏天,村里准备淘挖砌券一孔塌陷的废弃水井,缺少皂荚木做井磐,恰好这棵大皂荚树所有权属於他。当时他不懂保护古树名木,就便宜地卖给村里,他自己寻找几个年轻人,攀树除刺,段段卸枝挖除树干,锯解木板,忙碌了二十多天,戕杀了这株大皂荚树的蓬勃繁盛的生命!

    告别了这株古老的皂荚树,已经五十四个年头,但它时刻活在我的心目中。什麽时候,在我们美丽的小山村会重新挺起一株或几株葳蕤瑰丽、参天高耸的皂荚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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