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猪/鲁 人

2013-01-14 04:25  来源:大公报

    读周作人的《鲁迅的故家》,写到在日本留学,鲁迅买过两次猪肉做的「琉球煮」,觉得味道一般,後来也就不见卖了。周作人认为「原因当是不受主顾的欢迎」。多年後他「看到讲琉球生活的书,说那边的厕所很大,里边养猪,与河北定县情形相同┅┅因此想到那『琉球煮』的猪肉不能销行,未必不与这事无关。」

    琉球和定县的厕所是何面貌,我不得而知。但这记述到让我想起故乡养猪的情景。四十馀年前,养十来苹鸡和一两头猪是故乡家庭中最主要的副业收入。故乡的民居都是坐北朝南的一排,中间为堂屋,东西两边为正房,正房向外的两侧各有一个做储藏室的小间,乡间称为「半间子」。当时,绝大多数人家都会在西半间子外的窗下,也就是院子的西北角上,砌一个猪圈。砌圈用的是长约一米,宽四五十公分,厚二三十公分的石条。那圈北借西半间子的屋墙,西借院墙,南借西厢房或草房的墙,因此,新砌的只有东边一堵。不过圈内的地面也全是这种石条砌的。圈内分两部分,窗下算猪的生活区,贴窗与院墙一角悬挂了一个玉米或高粱秆扎的小篷盖,一米多高的圈墙下放一个石凿的食槽。靠西厢房一侧则是一人多深的圈坑,也当是猪的活动区了,更大的功能是积肥料。方法是填一层黄土,之後便任由猪和自己的屎尿及雨水、雪水、污水踩来踩去,踩到黄土变黑,便再填一层新土,周而复始,直至圈满。圈内的院墙上有个两尺见方的孔,平日用木板遮住,肥满时,撒了板,由人站在圈里用铁掀一掀掀将肥通过方孔挑到院外。

    大约由於猪圈面积所限,当时一般家庭只养一头猪,印象鲜有养两头者。喂猪的饲料,也就是草、粮糠、树叶之类,能有新鲜的野菜和涮锅水加点剩玉米面粥拌饲料,都算是美食了。其实,涮锅水也难见油星。因此,那时猪的一大美味是人粪了。一家人的大便总要设法留在家里,贡献给猪。方式是蹲在圈墙上拉进圈坑。靠圈坑一边的石墙比生活区一边的矮一半,即使五六岁的孩子也可以上下自如。那猪一见有人上墙露出头,便条件反射地蹿下圈坑,仰头哼哼等待一顿加餐。四十多年前,乡村的生活实在清苦,猪的待遇也只能如此。冬天,猪的状况更惨。除身顶一个遮雪不遮风的小篷盖,别无遮拦。寒夜里人们常会被它冻得凄惨的叫声吵醒。却只能由它叫,最多只是在它身下多垫些麦秸。

    猪最终是要为乡亲换日常生活费用的,大约都在一年多,一百多斤时被卖掉。送猪的仪式对人是欣喜的。早晨,几个人将猪拎出圈,绑了四蹄,搭到鲁北最常见的独轮车上,便出发了。送宰的地方似乎是两处,一处在公社,算是卖给国家;一处是附近村子集上的屠宰点。公社比较远,我没去过。附近村子跟看过。平时赶集时我也常去看宰猪的,这是乡村孩子的一大乐趣。宰猪的是个壮汉,应该是每遇集都要宰一头。宰过的猪去了皮,挂在近似单杠的木架上,屠夫就变了售货员。集散,一头猪也就卖尽了。

    售货员将肉称过後,用一根乾蒲草系了交到买者手中。那肉鲜亮亮的,至今我都无力形容它被草系起拎在手里的状态和颜色。只觉得拎那样鲜的肉,喜不自禁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的样子,实在是可以入画的。周作人说,後来有朋友在「定县请客吃猪肚,经他的大世兄一句话说穿,主客为这搁箸。」不知这可否是他一贯的冷幽默,否则就只能说是那些文人实在有点养尊处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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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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