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的情结/肖 飞

2013-01-21 04:25  来源:大公报

    当我们一群南京人来到贵州平坝县境内的小山村天龙屯堡,都彻底地惊奇了。这分明是来到了六百多年前明代都城南京的一个古老街区,可以从语言、服饰、习俗、建筑风格上依稀寻觅到南京的踪迹。这麽多年过去,他们竟未能和当地的民族交融,依然说六百年前的乡音,唱六百年前的大戏,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恪守世代传承的明朝文化和生活习俗,奇?般地定格时间。这些被大山阻隔在安顺的“南京人”拷贝了一个六百年前明文化的鲜活样本。

    在屯堡,妇女的服饰依然是六百多年前江南一带的样式,原汁原味,女人们身青蓝色长袍大袖,脚穿尖头绣花鞋,拴围裙系腰带,头缠白帕,圆形的发髻坠於脑後,精美的首饰叮当作响,与电视剧《橘子红了》里的妇女装扮如出一辙。屯堡的很多方言如“吃饭”、“酸酸地”、“今儿、明儿”仍保持老南京官话的风格。大部分屯堡人的家谱上,还清楚地记载自己的祖上来自南京的都司巷、石灰巷、乌衣巷等地。屯堡的女人自古不裹脚,她们说,朱元璋的皇后马娘娘就是一双大脚,实用,好看。

    我们在屯堡街巷里慢步,眼前的石桥、石路、石屋似曾相识,从那些斑驳陈旧的四合院可以想像出当年他们的祖先在这儿按照南京的建筑风格砌墙造屋的场景。古镇有很多的手工艺品,尤其是银饰制品堪称一绝。屯堡妇女的刺绣色泽鲜艳,绣花布鞋精致俏丽,挂件图案夸张有趣。这些工艺品随街摆放售卖,但这些穿传统服装的女人们大都不会吆喝,只是生生地看游客,倒更像是一道风景。我没有买她们的物品,虽有些歉疚,但我能把这儿的南京买回去吗?

    据史料记载,明洪武十三年,云南梁王巴扎刺瓦尔密谋反叛,次年,朱元璋派大将傅友德和沐英从南京、安徽一带率三十万大军南征,经过三个月的战争,平定了叛乱。朱元璋没有让这支远征军班师回朝,而是一道诏书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贵州高原,同时又让将士们的父母妻儿以及部分工匠、商贾移民於此。军队的驻防地称为“屯”,移民的居住地称为“堡”,屯堡成为中国少有的大规模人员迁徙地。六百年後,移民的後代中有少数代表通过政府组织的努力来过南京认宗,这是迟来的回乡之旅,迎接他们的已不再是六百年前的送行人。房子变了,但乌衣巷还在,这是屯堡人精神的寄托,是族谱上的DNA。屯堡人虽已繁衍近二十代,可他们仍以南京为灵魂之根,每逢过年都会朝南京的方向祭拜。

    集体移民就是这样的一个群体,他们为了国家的利益,从自己生命的源头出发去另一个陌生的地域,那种对故土的眷恋常人无法理解。即便过去了许多年,在後代的体内依然保留那片土地的基因。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最近看了央视关於三峡移民的故事。从一九九三年八月起,三峡库区共外迁移民十六万馀人,他们被政府妥善安置到全国十一个省市地区。重庆奉节白帝镇大桥村一位名叫杨开琼的八十四岁老母亲随五儿子刘兴学一家移民到浙江的安吉县。临走时,刘兴学哭了,父亲去世时他没有哭,这是一种对故土的眷恋。应当说,他们一家在安吉过得不错,已经基本融入当地村民之中。但他们的乡音未改,他的母亲至死没有见到还在老家的两个儿子和孙子们。刘兴学十年来竟也没有回去过一次,因为新的生活需要花钱。我看到老母亲眼里浑浊的泪光,看到刘兴学想去故土又举家难行的困窘,我的眼眶涩润。

    移民的迁徙,他们的情感负载何其之大,他们的灵魂何处安放。当年几十万的南京人移民到贵州,在那种信息极不发达的社会,他们如同被迁徙到另一个星球,和家人生生离别,家族的渊源从此截断,他们只能通过记忆来延续血脉,在一个语言不通、民风迥异的环境里坚强地生活下去。

    很庆幸三峡的移民生活得很好,他们的後代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这让人欣慰。不过,移民对於那片故土永远不会忘却,政府能否尽可能地创造些条件,让这些第一代的移民们有可能常常回到那片土地,用那里的山水抚慰他们的心灵,以免生出“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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