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三则\马斗全

2013-01-25 04:25  来源:大公报

    清季资政院

    现在人们听到“议员”二字,往往以为是西方社会才有的名称,我国尚无,我们叫“人大代表”。其实我国不但民国二年即有议员八百名,人称“八百罗汉”,而且在清朝末年,已有了议员之说,这就是资政院议员。

    清季的宪政机关资政院,成立於宣统二年(一九一○年),议员分钦选、民选两类,院长为溥伦,副院长为沈家本,秘书长为金邦平。这是受西方民主政治的影响而设立的,从而成为我国数千年历史之首创,也算是对长期的封建专制政治予以否定和改革尝试。所以当时议员大都有一种积极负责和昂扬奋发的精神,在九月初一日开院第一天即有三次大演说。最令国人振奋的是一位民选议员弹劾庆亲王。当时军机首座庆亲王奕 擅权当国,私利重於国家和人民利益,许多大事竟因贿而定,乃至卖官鬻爵,致使官场腐败,贿赂成风,百姓怨怒。这位民选议员弹劾时声若洪钟,慷慨激昂,全场鼓掌不已。另两次演讲一为著名人士杨度说明新刑律,一为刘莼生报告预算案。三人演讲都滔滔达数万言,有人记当时情景,说“听者神旺,记者腕疲”。

    没想到第二年辛亥革命忽然爆发,曾一度给人们带来民主希望的资政院,也就随清政府的寿终正寝而烟消云散。虽然资政院是极其短命的,甚至可以说是昙花一现,但它的成立,尤其是开院时那位民选议员大义凛然对庆亲王的严厉弹劾,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毕竟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因而在中华民族历史上留下了不可遗忘的一笔。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五七○页)云∶

    《国朝诗别裁》中不息翁;《春及堂诗》四集有《沈归愚宗伯方选今诗,闻以余入,放言有作,寄而止之》两律,第二首云∶“天下声名须後定,故人嗜好恐阿私。”《别裁》凡例明言∶“人必论定於身後,采取均属已往之人”,息翁误於传“闻”,实多此一举矣。

    读《谈艺录》献疑一则

    钱锺书此处责息翁语,或有未当,故试为一辩。

    息翁,即方世举,字扶南,清代诗人,诗评家,曾评注韩愈、李贺诗。沈归愚即沈德潜,亦为诗人,更为著名诗选家。沈德潜选编清诗,方世举闻以己入,而寄诗止之。方在诗中提出了自己对今人选今诗的看法,对沈予以规劝,为严肃的话题或曰认真的商讨。沈选编数年书始成,後又重予修订。方诗所云“方选”,是说将要选或刚开始选,而钱锺书看到的是已成之书。钱锺书因该书只采取已往之人而未选方诗便说方寄诗“止之”属“多此一举”,似欠考虑。方、沈二人不但同时,且年龄相仿而有交往。方知名於诗界,不可能尚未弄清究竟是否拟以己入就贸然寄诗“止之”。再者,若是方误於传闻而寄诗“止之”,获知实情後必自惭,该诗何竟还收入其诗集?所以,若无可靠资料证明,不当轻易否定《国朝诗别裁》原拟选入方之事。现在看来,顺理成章并也极可能的是,沈德潜接受了方世举的意见而改变原选编计划,不收尚健在者。所以《国朝诗别裁》凡例云∶“人必论定於身後,采取均属已往之人。”“论定於身後”亦即方世举“声名须後定”之意。

    由此可知,方世举《沈归愚宗伯方选今诗,闻以余入,放言有作,寄而止之》诗不但不应受嗤,而且适为有关《国朝诗别裁》的重要资料。若非方世举之“止之”,《国朝诗别裁》或非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悼亡九首

    两人同去一人回,转眼真教万念灰。尘海得逢原是幸,泉台早逝却成哀。当时携手同行处,此後伤心莫复来。晋地亲朋若相问,无言惟有泪  。(偕妻京中闲住,孰料妻忽遘疾,多方医治而难瘳竟成永诀!)

    愣怔不信人真去,凄怆方知境已迁。伫对骨灰心欲碎,回思往事泪如泉。想卿最是孤灯下,成句常於拂晓前。解道而今与而後,只多忆念少成眠。

    恩深缘浅恨无穷,天命如斯太不公。四十三年回首里,两心一体至情中。艰难历尽人将老,灾祸降临理岂通。隔界相望痛何限,白头偕老顿成空!

    人间何痛甚於斯,骨肉分离作永辞。临别重申三世约,无言一握两心知。复曾嘱我休相忆,且待来生再会时。只恐来生终是幻,巢林难再赋同枝。(诀别时予重申来生还作夫妻之约,妻不暇语而用力握予手。)

    虽云此恨人人有,但恨苍天不假年。家境终教微转好,清闲共用竟无缘。知卿挽臂仍随我,从此进门每走前。死亦如生朝暮伴,寸心为怕两孤单。(妻云去世後其魂一步不离而随予,因嘱妻予开门後请走前。)

    病榻几回忧後事,最艰今果是吾身。可怜老眼长开夜,难觅痴心欲见人。惟愿相寻频入梦,好教重聚暂如真。鸳鸯失伴悲啼里,苦忆从前爱与亲。

    多年形影不分离,别後情怀岂可支。忍痛且行人海里,哭卿总在夜深时。两情缱绻都何觅,一己艰难只自知。却恐幽魂孤且怕,朝朝更苦更相思。

    惯历烦难少敛眉,艰辛劳苦几曾辞。性惟勤俭而恬淡,情更温良与善慈。还复一生多主见,昔尝百事赖撑持。而今事事都应废,徒向南窗赋悼诗。

    此日悼亡知未知,忆曾每爱读吾诗。别来多有伤情作,为是孤怀到老痴。地下他年重聚首,灯前长夜叙相思。阴间当较人间胜,再会应无死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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