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斜街三号/□徐城北

2013-01-27 04:25  来源:大公报

    白米斜街在北京什刹海的东南。三号在其东头路北。进去之後,又有一个很深的四合院,因锁门,我围绕院墙走过一圈。不久前去北京大学燕南园,请教曾经居住白米斜街中的宗璞先生。她说一共“五进”∶第一进是外院,然後垂花门,沿二层院、三层院一路进去,到四层院则不一般,栽种了两棵极大的藤萝,号称“藤萝院”,最後边是花园,还有楼。宗璞的父亲是著名哲学大师冯友兰,此院原属清代张之洞所有,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从其後人手中购得。宗璞告诉我,当年後门直对什刹海,冬天直接可以下“海”滑野冰。冯先生当时住清华大学乙所,觉得城里有所房子可备“不时之需”;到了解放初期,反又觉得城里另有这样大的房子“不合适了”,遂出手。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冯先生进城在此半夜无寐,起身闲步中庭。忽听到由远及近的步履之声,如同匝地一般。“是兵士的由东至西的开拔足音!”老先生惶惑不解了。就在几天之前,国军刚从小日本手中收复了廊坊和通州,全国民心高涨,希望把侵略者赶出华北。如果主动出击,步履应该是从西向东,如今步履是反方向的,难道是退却不成?老先生迟疑了,心中更猜测不止。等次日北平的老百姓起身,才发现城中再没有一个国军,好端端一个北平城被当局拱手送出!随即,他把昨夜的所闻所想,告诉了只有九岁的宗璞。九岁的女儿记在心中,数十年後写作长篇小说《南渡记》,则“用”作为细节。我知道後,写过一篇题为《足音》的散文,从侧面“描”了冯老先生一笔。至於老先生的代表作《贞元六记》等等,我辈是没有资格发言的。

    我很早就知道这个院子是张之洞的,但张实施洋务运动并不在此,张住进时年纪已经很大。再,张後来以此院“对换”了什刹海北面的惠贤堂,那里是全北京数一数二的饭庄。饭庄不同於饭馆,是既吃饭又能听戏的处所。那麽,白米斜街三号之中,是否也曾演过京戏?我徵询过宗璞,问其有无套院,因演戏大多是在套院里。宗璞说记不太清,只记得到三十年代时,一侧有一个很小的套院,是作为饭厅之用┅┅

    白米斜街三号,实在是个很有人文价值的处所。其外在形式是四合院,我庆幸它很“够得上”张与冯两人的资格。如果修饰出来,每年引导大学文科学生到此参观,肯定能够引出许多有价值的感怀。我小时住过祖父的四合院,只“两进”,但一切都要“围他一个人转”。我读过梁实秋的传记,他祖父的院子更大些,但“围一个人转”却是一样的。可以肯定,四合院只适合一家人或一个家族居住。凡是有出息的四合院主人,还一定要走出四合院。譬如程砚秋,我在其西北二条的四合院东侧房中,见到他吊嗓子用的空瓮,是横向搁置在架子上,与口部同高。但程作为其时一位重视与民间来往的艺术家,又经常走出这所四合院,去拜访北平那些练家儿,如有轻功的“燕子李三”。至於四合院的建筑艺术,其本质是类型化,不过是封建时期的“一种居住格式”罢了。既然“时期”业已成为陈迹,那麽“居住格式”又有什麽存在价值?试想如果十多家人混居一院,那麽谁该住大北屋?谁又该住东南房?如果一院有五六辆私家汽车,试问车库应该怎麽开?门前胡同的马路是否也应相应展宽?如果展宽了马路,四合院的高与宽可能又会不成比例了。我非常欣赏昔日院中那些配套的风景,如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今天势必会换上现代化的物件,那院子的味道也就变了。

    说到底,四合院非常不适合今人去实地居住,更不适合今人在其中进行有效的工作。四合院穿经历史来到今天,价值就体现能够帮助今人去“认识历史(的一个侧面)”。今天借修复名人故居去复原一些四合院,其功德大焉。而往昔用住大杂院的办法去住四合院,乃是没办法的“办法”,今後再难成为北京人在城里的主要居住形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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