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那一锅温暖\沐墨

2013-02-01 04:25  来源:大公报

    乡村渐沉的黄昏,不经转折就跌入了茫茫夜色,月亮从桥洞里探出脸来,夜愈发得清冷。目光越过村口那眼枯井,一个人的影子就会在月色中裹挟晚风,逐渐变得清晰。我和弟弟就在这样的月光下,在这样的晚风中等待父亲,还有父亲车把上那吊乾瘦的猪肉。

    父亲远在外乡教书,车把上这吊肉是他在发了工资的周末,到镇上买回来给我们姐弟解馋的。这吊肉很肥,也并不太新鲜,但很适合父亲的购买力。远远地,父亲看到在村口等待的我们,就欢快地打响车铃。弟弟跑过去,爬树似的,爬上他宽大的肩膀,我则跳上单车的後坐,挨父亲坚实的後背。

     单车在父亲愉快的口哨声中前进,各家窗子泻出星点的灯光,犹如天上星子被寻常百姓摘下来挂在头顶许愿似的,那麽微弱又那麽明亮,给人风雪无法侵袭的温暖。轻倚门槛的母亲,接过父亲手中那吊肉,钻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肉太少,通常不是很鲜,口感不佳。心巧的母亲将它剁碎,和了芋泥、鸡蛋和淀粉,做成一个个丸子,滚下锅去。芋香和肉香的味道,混合松枝腾起的浓雾弥漫开来的时候,厨房成了温暖的心脏,召集一家人围灶膛团团转。

    母亲催促父亲添薪,灶口喷涌出的热烈火苗,将我们的脸庞映得坨红。寒风缠绕老槐发出呜咽,屋内的温度持续升高,幸福的热能向冷夜四散突围。

    弟弟吵要吃油炸的,母亲没舍得做,是因为家中仅有的半亩花生,榨成纯油後,换成钱,预备我们姐弟俩上学用。父亲的工作体面也清闲,家中经济却多半来源於母亲种田所得。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一吊乾瘦的肉,在她的手中,毋须过多的油水和佐料,照旧能把做成大锅的美味。

    咕噜咕噜的,一锅汤沸了。母亲揭开锅盖,撒下大把翠绿的?丝,鲜红的辣椒。此时,水中歌唱的丸子们,形体丰满地浮出水面。待灯光照过来,云雾散尽的时候,一场优美的圆舞曲戛然而止,丸子们齐刷刷地,安静地等待有口福的人。作为姐姐,我在这时也不忘做弟弟的表率,装模作样地帮忙摆碗筷,有别於平日的争斗。似乎扑鼻而来的香味丝毫不曾困扰我的饥肠,丝毫不会动摇我的芳心。弟弟的方寸大乱,我的矫揉造作,必然引起父母爱的倾斜。我在幸福的预感中,得到更多的丸子与垂怜,而弟弟,每次总在为自己虚张声势的粗野行为买单。

    一大锅丸子,不知吃了多久。当我们摸摸肚子,吵回房睡觉的时候,母亲的饭碗才刚刚开动。小时候不曾留意,长大之後才渐渐发现,母亲总是家里最後吃饭的人,因为我们吃饭的时候,她都忙给我的夹菜盛饭。寒冷跟随温暖的粗瓷碗,跟随母亲推开光棍爷的门。温暖的丸子使一颗苍老而冰冷的心获得了温度,老人坐在床上吃得泪流满面。

     第二年的冬天,同样寒冷的夜晚,这位孤寡的老人,在吃完母亲端给他的丸子後,就离开了人世。临走前,他摸胸口,只说了一句话∶饱了,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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