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西行/□陈薪伊

2013-02-17 04:25  来源:大公报

    

    十一岁时自南京家里出逃一路向西,辗转数月,落在老家我的出生地,古称长安的西安。

    那一个“土”哇┅┅漫天黄土的西安,在石头城南京是不曾见过的。

    出走是为了逃离不能承受的苦,谁想到,在西部的古城、在我老家的家里,更有种种的不能承受,小小的心里塞满了阴郁。可是突然的一个璁假,我的心里获得了快乐,在我的生命中架起了一座桥梁,像彩虹般的桥梁,我从这里进入了艺术世界。这是一次西北璁期戏剧舞蹈电影训练班。不收费,各中学选派,学习舞蹈、戏剧概论和电影概论。目的是为西北培养文艺队伍,果然呢,从此我便走上了艺术之路直到今天。

    也就是这个璁假,我认识了行键。不,不能说认识,只是高高地望,聆听,模拟──

    “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

    他教了我们一个月的腰鼓。

    从十三岁跟行键学打腰鼓开始,算来已有五十七年。但西安圣璐中学大操场、大教室、教员办公室却历历在目,因为什麽呢?因为那是我离家西行落脚西安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

    我至今还记得这声音,行键的声音。他颇有教学法,在没教打腰鼓之前先教念鼓点。全体学员顶大日头在操场跟他念。念会了鼓点再教手法、再步伐、再┅┅

    他的舞步漂亮极了。

    这一种快乐是下课以後获得的,在学校里哪有这种快乐。下了课,小女孩们叽叽喳喳的透露心?。

    奇怪我完全不记得有男生。

    个个女生都喜欢这个才十九岁的老师和他的微笑。

    “他批评人都笑呢。”

    是的,他留在我记忆中的脸总是微笑的。

    女生们真烦人,只要有一个人赞美一句行键老师的话,就会有一群女生轰人家,轰得人家女娃们也不敢说了,就只有把那些想说的话装进肚皮里,变成暗恋。其实那些轰人家的女娃们也在暗恋行键┅┅

    那个时代的“时代列车”风驰电掣般地快速,一个月过去,再开学便没什麽人去学校报到。纷纷“参加了革命”,那时把参加那些从延安跟毛主席过来的剧团,奉若“参加革命”,进去了想出来就算“背叛革命”,我参加的就是这种剧团──延安民众剧团,一九五一年更名西北戏曲研究院。一进去就教大家打腰鼓,像行键一样“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

    那年十月一日,国庆三周年,老土老土的西安古城,被腰鼓队震翻了天。

    红色的鼓、红色的绸搅黄色的土,你感到那永恒、红色的永恒。

    咚叭,咚叭,咚咚叭,咚叭。

    那次热闹过去了以後,我们这群刚刚“参加革命”的娃娃们(老革命们对我们的爱称)又爬上了西去的列车到甘肃天水大山里闹土改、修铁路,真有参加革命的滋味。一去就是八个月,直到天兰路(注∶甘肃天水至兰州的铁路)通车,才又回到西安。这不是参加革命是什麽?轰轰烈烈┅┅歌唱,把地主老财的地分给了没有土地的贫雇农;吆喝号子把坚实的大山钻了一个又一个大洞,火车像从天而降的巨龙呼啸钻山越岭。这不是革命是什麽?

    行键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想也没有再想过。那个总是微笑的高个子帅哥老师到哪里去了?过了多少时光记不得了,听说他和他们一批人被分配到甘肃兰州开展文艺建设去了┅┅

    他也登上了西去的列车?这个记忆在脑海中时隐时现。

    又过了多少时光记不清了,听人说他在兰州结婚了,但一定是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以後的事。这里包含了另一个人的故事,以後再说。此人告知行键找了一个舞蹈演员,“那是有名的美女,笑起来跟铜铃似的。”

    一晃过去了三十年,丝毫不夸张,这三十年真若晃了一下就过去了∶五七年反右、五八年大跃进,接下来是三年自然灾害,再接下来是社教运动、文化大革命,一下子就过了不惑之年,从十三岁跟行键学打腰鼓参加革命到我们再见面,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十九岁的行键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但再见面却没有“恍若隔世”之感。虽然┅┅世界变了,我们也变了。

    兰州军区战斗话剧团请我排戏,才得去兰州。但这次没有登上西去的列车,是飞去的。我说过变了,一切都变了。几乎再也没怎麽坐过火车。下了飞机我就打听行键。

    “行键?”团长赵玉琳说,“金行键吧?剧协主席。”

    金行键?不对,行键姓金吗?我心里想,也许不是他。

    “晚上给你接风,我请了剧协的人,不过,他不爱热闹,不一定来。”

    不爱热闹?是吗?好像是吧┅┅此刻我突然发现我对行键一无所知,甚至连他姓什麽都不知道。

    “你们认识?”

    “也许他不认识我了。”

    “谁能不认识您呐,大导演。”

    “我希望今晚能见到他。”

    “五点钟去接金主席。”赵玉琳命令司机。

    “我到办公室去给金主席打电话。”那时候没有手机。

    赵玉琳办事乾脆。不到六点,司机就领“金主席”来了。不用辨认,是行键!他没有变。性情依旧,微笑依旧,他不像“主席”,还是行键。

    我料定他不记得我了。

    “怎麽不记得呢,一群黄毛丫头┅┅”

    “现在可是大导演了。”不知谁在一旁多嘴。

    我赶忙打断对方,郑重在席间宣布∶“行键是我的启蒙老师┅┅”

    “什麽启蒙老师┅┅”他仍微笑,脸颊还泛红。

    我说,“当然,我是打腰鼓参加革命的┅┅”

    “参加革命?”谁不解地问了一句。

    “现在的人当然不懂,”行键说,“那时候参加工作就是参加革命。”

    席间沉默。

    “他们哪懂这些哇┅┅”他看我说,虽然仍微笑。我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到了一个眼神,这个瞬间让我读懂了行键──他孤独。

    不会有人知道他放弃了什麽,一路向西落在了兰州。幸而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美丽的妻,一双比妻还美丽的女儿,两姐妹又嫁了两兄弟,定居在巴黎。一切都很美满,但他的理想、“参加革命”时的追求┅┅乃至遭遇一九五七┅┅虽然他做了“金主席”,仍看得出他心里埋藏一卷孤独,守住孤独的人会被人视为孤傲,他怎麽会不孤傲呢?从放弃富贵踏上西去的列车,一路向西┅┅

    他平凡而坚定的寻理想一路向西┅┅

    至此,我们开始了二十年的君子之交,如水般淡,如水般清澈,如水般源源流长。每次见面都是我去兰州排戏,期间得空畅谈。最後一次是在二○○二年他搬进了新家,还是我去兰州排戏┅┅

    奇怪,最後一面竟留下了一张小照却永远不再见了。

    “祝贺买了新房子”

    “我哪有钱,女儿女婿们孝敬的。”他仍是微笑。

    一九四九年打腰鼓参加革命,半个多世纪了连一套房子也买不起,乃真正的无产阶级。

    雪琴寄来这张小照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他走得突然来不及告诉你┅┅整理遗物时见到了这张照片,你写篇东西吧,孩子们要给他出书┅┅”

    看照片上的行键,我流泪了。他说好要带我去看巴黎公社墙的。

    “完全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小小的,很平常┅┅”

    他什麽时候想像过巴黎公社墙呢?我在想像他┅┅

    “小小的,很平常”?这句平常的话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平常的揣摩。把我的思绪引向他的精神世界。

    一九四九年首都北京华北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央歌剧舞剧院做舞蹈演员的,肯定是一流的,还准备打腰鼓出国呢。缘何要放弃首都,一路向西呢?是棉,那风驰电掣般的时代,每个青年心中都有一棵革命的浪漫的种子,那时候我们把那叫信仰──巴黎公社。那个时候在我们这代人的心目中,巴黎就是国际无产阶级革命的象徵。那里有一座“巴黎公社墙”,纪念为捍卫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而倒下的巴黎公社战士。我们这代人还不知道罗浮宫就知道了巴黎公社墙;意大利的牛虻,保尔的“钢铁”意志影响了一批批北京青年登上西去的列车,一路向西播洒红色文艺种子,这不是革命是什麽?行键一路向西,走到尽头┅┅

    “雪琴,准备把行键葬在哪里呢。”我揣摩行键安葬在巴黎就好了。

    “女儿已买了一块墓地在巴黎。”

    是了,这就是一九四九年种入他心中的一棵红色的种子。整整一个时代都向往巴黎公社──无产阶级的第一次政权。先辈们周公、陈毅、小平不都是到那里去寻找中国之出路吗?这个爱新觉罗的後裔,叫恒祥的正黄旗人,怀对巴黎公社的信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心灵家园的起点终了自己一生。行键,你了却了心愿。你回到了你心灵的起点。我今後到巴黎公社去看你。

    哦,归宿在起点,圆满。

    我阻断了思绪,和彦君通了电话,“他是葬在拉雪兹公墓吗?”

    “┅┅爸爸想┅┅但进不去┅┅”

    “爸爸想?怎麽讲,讲得详细点。”

    “从第一次来巴黎就去了巴黎公社墙。在拉雪兹公墓发现了巴尔扎克的墓,爸爸说‘将来把我葬在这儿,就好了。’”这是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去巴黎。

    “爸爸每次来都要去巴黎公社墙、拉雪兹公墓┅┅”

    是的,那里埋葬巴黎公社社员。

    “我不得不跟爸爸说不行,进不去┅┅只能在我们住的区域墓地。後来他自己选了一块‘这儿也行。’”

    我猜想他也是微笑的。

    行键啊,其实人世间没有圆满的事┅┅

    雪琴说,墓已有了,还没有碑。我给雪琴说要有碑,还要有碑文┅┅

    这绿茵茵的草下,

    一个中国的社员安息了。

    他一生微笑,

    喜欢憧憬未来。

    

    二○○七年七月七日一稿於上海艺术家公寓

    二○一三年二月四日二稿於香港中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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