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长桥一道拱\□刘心武

2013-02-24 04:25  来源:大公报

    汽车美容店有个玻璃大棚,是电脑洗车房,管启动和停止阀门的小伙子眼皮下经过太多的红男绿女,一般都只是用手势指挥车辆的进退,很少跟他们过话。但是那天开车来洗的分明是个老太婆,车子外壳洗净後,开出玻璃棚,再打开车门後盖,对内部进行手工净化,几个洗车工,也是小伙子,有的看上去很稚嫩,拿大抹布,拥上来操作,那个管阀门的小伙子,因为没有新的顾客来,也就拿块抹布参与其中。擦车的小伙子们不禁多看车主几眼,那老太婆满头银发,腰板笔挺,满脸笑容,主动跟小伙子们过话,问他们的工资待遇,听报出的基本工资不低,又提供集体宿舍,管两顿饭,不禁颔首∶“可以呀!”又问他们都来自哪里?有的是南方很远的省份,有的来自中原,她特别问那个管阀门的∶“你呢?”那小伙子只说∶“比他们都近。”有个小伙子问车主∶“您是我奶奶辈的啦,自己开车不害怕呀?”老太婆乐呵呵∶“这是退休後一大乐子,常拉一二知己去自驾游,我可稳当啦,坐我车的没有害怕的。”

    老太婆自然是买了贵宾卡,这样每次洗车必来此处,一回生,二回熟,她的银发很扎眼,洗车的小伙子们对她也就格外关注,往往她的车还在几十米外,眼尖的就宣布∶“‘老不怕’来啦!”老太婆则对管阀门的小伙子印象最深,他平头大耳小眼睛,身体壮实,看去比那些夥伴们年龄要大,总是很快活的样子,老太婆跟他过话也就比较多。老太婆对小伙子们报出的故乡,总联想起相关的名胜古迹,比如听说是贵州来的就问黄果树大瀑布,听说是河南来的就问洛阳龙门石窟,管阀门的小伙子就告诉她∶“别细问啦!老家要是那种地方,还跑出几千里打工?”他很不痛快地跟老太婆报出自己家乡的名称,老太婆说∶“他们的家乡再美,那麽远的自驾游我去不了,你说你老家离这儿也就二三百公里,我倒可以约上两三个朋友去看看,你们那里有什麽美景啊?”那小伙子就说∶“美景不敢说,奇妙的东西倒真有,跟您说吧,我们家乡有两绝∶八里长桥一道拱,东井掉桶西井捞!”老太婆双手一拍∶“倒真值得去开开眼啊!”

    入冬了,老太婆来洗车,见小伙子们手都跟胡萝卜似的,很心疼。开阀门的小伙子问她∶“又自驾去哪儿啦?”她说“去了深圳,来回坐的飞机。”小伙子就告诉她∶“我打的头一道工就在深圳。您是周游列国,我是周游列省。”老太婆说∶“现在这份工就是冬天惨点,不过对你来说这份收入待遇也很不错啦。你也该稳定下来了吧?”小伙子笑∶“我为什麽要满足这个现状?”老太婆说∶“你不安分!你上回拿什麽瞎话糊弄我来?哪里来的八里长桥?还只有一道拱?我从网上查了,赵州桥跨度才三十七米,昆明湖南边那桥,一百五十米,有十七个拱!不过,东井掉桶西井捞,两个井离得虽远,底下的地下水相通,这倒可能。”小伙子只是笑,老太婆把笑脸一收∶“笑什麽?我过几天就约朋友一起去看个究竟!”

    老太婆洗完车,开出去不远,在一个水果摊那儿停下,买水果。忽见那壮实的小伙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招呼她,说∶“我全是瞎掰。您现在千万别往我们老家那儿逛去。您过两年再去!”说完又跑了回去。

    老太婆又一次去洗车,管阀门的换人了,问起原来的,有说“让老板炒了”的,有说“他炒了老板”的,老太婆不禁怅然若失。临离开时,店里面一个管推销汽车内部饰品的姑娘跑出来,红脸递给她一样东西,只说了句“您回家再看吧”,就扭身跑了。

    老太婆回家细看,是一本翻旧了卷边的书,内容是介绍蔬菜瓜果的,其中有一部分是专门讲紫色蔬果的营养价值,正好在那部分开头夹一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签名,只写∶“我们家乡还很穷。没有旅游资源。从镇上到我们村修了公路,一共八里,当中跨过一条小河,路面下有一道桥拱。我们村有口古井,井口大,石盖板上凿了东西两个洞。我打工八年攒了点钱,再借点,要在家乡开辟一个‘紫梦园’,专种植紫色果蔬,争取能让家乡因为有‘紫梦园’而吸引商人和游客,到时候您一定开车带朋友来我们家乡采摘啊,我还计划种植大面积的薰衣草。”老太婆看完信,久久地坐在沙发上,替那小伙子筹划、担心、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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