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的夜晚

2013-03-03 04:25  来源:大公报

    我又出差到矿上,还像往常那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

    我们不是情侣却胜似情侣,总喜欢厮混在一起。这一回又是这样,我呆在她的宿舍里,等她下班,等她从饭堂里打饭回来。吃饭、聊天。宿舍太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我们就依偎靠在床上,天南海北地闲聊,好像我们生来就这样厮守在一起。

    夜深了,她说你该过去睡了。她在隔壁给我准备了一间房,那是工会秘书小陈的宿舍。

    我过去了,但睡不,太冷清。

    我去敲她的门,我说我还想聊一会,她说夜深了,明天再聊。

    她不肯开门。我在外面站,等了很久。

    我们隔门相持,无论我怎样哀求,她都不开。其实算不得哀求,只是苦苦地守而已。我相信她终究会让我进去。

    终於,门开了一条缝,我挤了进去。

    她说,真拿你没办法。

    我说,睡不,再聊一会。

    我们又坐在小床上,相互依偎在一起。

    其实,她也想跟我在一起,但怕别人闲话。她说,别人知道了不好。

    我说,等我想睡觉的时候就过去了。

    她说,你骗人,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确实,我每次见她,都舍不得离开,总是痴痴缠缠。

    长夜漫漫,这一夜该如何度过?

    我问,还有人给你写信吗?

    有呀。

    这一次又是谁呀?

    你认识的。她说。

    谁呀?说来听听。我很想知道,谁又对她动心了。矿上的男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有一点男人魅力的人,都想吃她的肉。

    在她的床下,放一个鞋盒,里面收藏那些癞蛤蟆的信,一封又一封,平平展展地放了半盒子。喜欢她的男人真多。我不敢跟那些男人比。我知道我自己的处境。我的家庭、我的宿命,不允许我对她心存幻想,但我们却好得像一对情侣一样。我知道很多人都会嫉妒我跟她的关系,但他们都不会把我当回事,我没有任何的条件跟他们争。我承认,我是一个没有资格爱她的人。所以,早早就不抱非分之想。

    我感到满足的是,她对我比谁都好。只有我可以跟她这样一夜一夜地守在一起。能跟她这样在一起,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不想干预她的选择,但我还是想知道谁在想她。

    葛辉。车队的司机,外号灰狗。哦,那个高傲的家伙,从来都不把人放在眼里,原来暗地里打她的主意。

    想看看他的信吗?

    她会把那些男人写给她的信拿出来跟我一起欣赏,边看边嘲笑他们信中的错别字,或者是肉麻言语。每一次都会给我们带来那麽多的欢乐,这是在那个贫乏的年代里,我们俩私下的娱乐,这也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但每一次看完那些信,我又会有一丝丝的失落。我没有份参与这个“游戏”,没有。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之间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我无法给她带来幸福。

    她拿出鞋盒子,揭开盖子。里面的信又多了。面上的一层是灰狗的。这个浑蛋,还写了不少,但每一封都像在酸菜缸里腌过的,皱皱巴巴的。原来,他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信揉成一团扔进二楼的窗口。我们嘻嘻哈哈地读灰狗的情信。这家伙的字写得也太丑了,句子也狗屁不通,他把她比作星星月亮,又是陈腔滥调。我好像看到了他摇尾乞怜的样子。从那以後,他在我眼里,变成了一条可怜兮兮的狗,无论他的头昂得多高。看过了他的信,我们又看了机修工谭川给她的信,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但字写得还不错。我看看,不想再看了。谭川的父亲在城里做局长,家里有背景,他有条件得到她。

    我想喝点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边,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上几口,将搪瓷水杯递给她。这是矿上专用的水杯,上面印了一行鲜红色的字,抓革命促生产。杯子已掉了一块瓷,露出一块伤疤。我觉得自己的心上也有一块疤,会隐隐作痛。她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我喜欢她这样,不分彼此。

    她收起了信。

    我说,我读书给你听吧。

    好呀!她爱听我读书。有一次,我读长篇小说给她听。记不得是谁的作品了,只记得是一部西方十九世纪的小说,巴尔扎克?也许吧,那时候我迷他的东西,高老头之类的。今天我想换换内容,读一点诗。我背戴望舒的诗给你听吧?

    好!她欣然答应。挪挪身子,依偎进我的怀里。好香,她的身子散发少女的体香,淡淡的,让人心醉。

    撑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廖的雨巷,我希望逢一个丁香一样地结愁怨的姑娘┅┅

    我轻柔地背诗,脑子里却满是她的笑容。她有丁香一般的馥郁气息,却没有哀怨的愁绪。她是美的,美得那样阳光,那样明洁。

    我埋下了头,吻她的脸颊,吻她的眼┅┅我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我的魔手终於不安分起来。但当这魔掌得寸进尺的时候,她牢牢地护住了自己的身子。不行,要等结婚以後!

    这是一道无法轻易攻破的防线。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山野里的夜风吹进屋里,也吹进我的心胸、涤荡我的肺腑。夜空多麽高远纯净呀,幽蓝的天幕像天鹅绒一样柔软,上面镶无数闪闪发光的星星,让人的心也安宁下来,好像灵魂也净化了。她也走到窗边,依在我的身上。我们望星空,轻轻地摇摇,像婴儿在摇篮里那样。

    我们继续读戴望舒吧?

    撑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廖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愁怨的姑娘┅┅

    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好像要让两个人合为一体,直到被梦的天使俘虏。

    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合衣躺了一晚。

    太阳已经很高了,整个矿山都喧闹起来。

    怎麽办,你这个时候不能出去,会被人看见的。她说,你等我上班去了,再出门。

    只好如此了。

    她说,我要换一件衣服,你转过身去。她走到蚊帐後面,    好一阵。

    她换好了衣物,走出来,我给你打饭去。

    她出门去,还把门锁上了。她怕有人这个时候进她的宿舍。矿上的人都习惯自出自入别人的房间。

    一夜没出门,尿憋得慌。我在屋里转了转,看看有什麽空瓶子,权充尿壶。什麽都没有。矿上的生活是清苦的,谁都没有多馀的家什。碗筷都不会多一套,她在外面吃完早餐,才能够用那个碗再打一份早餐回来。

    我走到蚊帐後面,找到一个面盆。就撒在里面吧,待会再端出去倒掉。里面有一条花布底裤,应该是她刚换下来的吧?不管这麽多了,先用用面盆再说,我拿起底裤,想把它放到一边。我手碰上去,又缩回来了。湿透了,怎麽这麽湿?我想你懂是怎麽回事吧?我把面盆放回了原位,等她回来。

    我倒在床上,回味昨晚的时光。多麽美好的一个夜晚呀!

    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深深地记得那个夜晚,天空是那样的纯净,我们的心也那样的纯净。现在,每当我想起那段青春的岁月,就会想起我们厮守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在我往後的生命中,再也找不到一个夜晚,像这一夜那麽纯净明晰。好像,这一夜已经洗净了我的灵魂,而且随岁月的流失,愈加的玲珑,让我的心化入了那高远的星空,直到天宇的深处,而她就在那天幕後面,悄悄地守望我。

    我们始终没能走在一起,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夜晚已经成了我们生命中共同的记忆。那是只属於我们俩的秘密,人的一生中,有什麽比这更值得珍惜的记忆呢?又有什麽比那个夜晚更纯净、更天长地久的呢?

    二○一三年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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