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不是’一切的峰顶‘/虞非子

2013-03-06 04:25  来源:大公报

    年轻的时候,读过一阵中国现代文学,但没有接续下去,因此四九年以後的小说读得很少,当代作家在我心中“著名”的便也不多,以至莫言也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後,我才知道其《丰乳肥臀》等等的分量的。我承认,对於当代中国文学是有偏见的。但作为一个读者,我觉得没必要苛求自己─所谓“读你的喜欢”便是了。

    林斤澜也曾属於我“久仰大名”但不知其所以的当代作家,直到我的朋友、温州程绍国兄写了《林斤澜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二○○六年十二月第一版)。大概都是温州人,且有些师承关系的缘故,《林斤澜说》这部散文体“别传”,也“不大写一般意义上的、外部的性格。他甚至连人的外貌都写得很少,几笔。他写的是人的内在的东西,人的气质,人的‘品’┅┅”(汪曾祺《林斤澜的矮凳桥》,见《林斤澜说・代序》)因而在此书中,“林斤澜说”与“程绍国讲”很多时候是分不太清的,由此亦可见作者受林斤澜影响之深,以及写作时的投入。我也因此知道,绍国兄写的是他的喜欢。

    林斤澜是一九三七年入党的老共产党员,但据程绍国讲,“林斤澜很不愿意谈他的‘革命史’,在我的追问下,总是挤牙膏一般。谈及往事,总是‘咳’一声,似乎非常沉重┅┅”因此也就难怪杨沫在一九七一年的日记中竟有这样的句子∶“我最佩服的还有林斤澜和骆宾基。(他们二人还都是党外人士。)”

    也是据程绍国讲,林斤澜与林昭曾是“革命摇篮”无锡苏南新闻专科学校(一九四九年七月至一九五零年五月)同学。谈及林昭,他总是反覆说“这是个才女,这是个烈女,这是个圣女”;一九八○年,林斤澜以“苏南新专”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主持了在中国社科院举行的林昭第一次平反会;此後他曾苹身去到无锡惠山,“想去看看一个新坟,当年错划、错捕、错杀,新近平反安葬的林昭之墓。没有找到”(林斤澜说“也曾商量营墓於无锡惠山,後来选定她的出生之地苏州灵岩山”);“对於林昭,林斤澜写下了散文《玫瑰花》、《读〈心中永远的痛〉》和警世小说《五分》┅┅”

    因了这等“气质”和“品”,我对林斤澜也有了喜欢,此後每见他的文字,便会认真一读,这样便遇到了林斤澜的短文《峰顶》∶

    那是兵荒马乱的年头,在湘桂铁道上,日本兵一步步推进到西南─叫做大後方的那些地方,在东南,却发生了内战,叫做“皖南事变”。这条铁道到了独山,就没有了┅┅

    黄昏的时候,车站旁边┅┅有一个冷清清的摊子,一张包袱皮,散一二十本书,蹲一个不声不响的後生。

    我一眼扫过去,觉都是好书,就在不是蹲的地方,蹲下来,拿起一本,橘黄皮,道林纸,没有装饰,《一切的峰顶》第一篇,歌德的《流浪者的夜歌》(据《一切的峰顶》,“的”应为“之”─笔者注)┅┅

    林斤澜遇到的《一切的峰顶》,是梁宗岱一九三四年与沉樱婚後在日本居留期间完成的诗歌译本。该译诗集收诗三十二首,由上海时代图书公司於一九三六年刊行;次年又增补五篇,改由商务印书馆印行。林斤澜当年看到的应是这两个版本中的一个。

    在人的阅读经验中,有些书彷佛“圣物”;在我,《一切的峰顶》便是其中之一。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即为其中的《流浪者之夜歌》所折服。

    歌德的这首诗译成中文只有短短八行三十七字(林斤澜所引译文与梁宗岱译文有出入,本文以《一切的峰顶》版译文为准)∶

    一切的峰顶

    沉静,

    一切的树尖

    全不见

    丝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间无声。

    等罢∶俄顷

    你也要安静。

    但这首短诗,却是梁宗岱的锺爱。一九三一年,他从海德堡致信徐志摩时激情地写道∶

    岂独篇幅小得可怜而已!(全诗只有廿七音,)并且是一首很不整齐的自由诗。然而他给我们心灵的震荡却不减於悲多汶一曲交响乐。何以故?因为他是一颗伟大的,充满了音乐的灵魂在最充溢的刹那间偶然的呼气┅┅偶然的呼气,可是毕生底菁华,都在这一口气呼了出来┅┅(见《论诗》,引自梁宗岱《诗与真・诗与真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一月第一版)

    三年之後,梁宗岱又在《象徵主义》一文中再次提到《流浪者之夜歌》,称这首诗“不独把我们浸在一个寥廓的静底宇宙中,并且领我们觉悟到一个更庄严,更永久更深更大的静──死”(同上)。

    关於歌德的这首诗,以及梁宗岱的这首译诗、这个译本,还有许多令人动容、动情、动心的故事,或者说“诗的奇遇”┅┅

    所以,林斤澜一提到《流浪者之夜歌》,便把我深深地吸引住了─

    动荡的年月,荒乱的地方,我才十七八岁,正是一颗“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的心,怎麽叫这“你也快要安静”吸引住了。我要买,那是得拿饭钱去买的,想必我的神色透露了心思,摆摊的说∶

    “我可以送给你。”

    甩头去看,比我不过大个三四岁,是打算卖出饭钱来的吧,他可把手一推,落实道∶

    “送给你。”

    这段故事,无疑给我美好的记忆又增添了一份美好,一份关於书的美好。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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