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连 琐

2013-03-17 04:25:02  来源:大公报

    在公众地方,说话声不设防,一浪接一浪,拍打耳岸。

    连续几天清早,健身室忽然有聒耳的喇叭广播。一把老妇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其他的老老少少,似乎一概都是静默的听众。广播说──

    “我才不同其他女人,专向男人示好,眉眼传情。不管男男女女,我都谈得来。

    “早安,早安!过来,过来,让我听你唱歌。这里连鬼声都没有。”总爱边踏单车边唱歌的女人经过,老妇热情招呼。女子却不情愿地道早安,急忙溜开。

    “眼中钉。我就知道自己是眼中钉。

    “人多,是非多。

    “说出来,大家高兴。憋在心里多难受!”

    ┅┅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噪音夹尘埃,令人憎厌,却无可奈何。这情形,犹如老妇张开喉咙喊,大家只好冷漠忍受。

    大声开讲,俨然是老妇的运动。如此这般到了第五六天,有些人只好带耳机去健身室。再过了几天,老妇没来健身室。安安静静的空气里,只有各式健身器械运作和人们摆动身体的声音,不言而喻,大家都舒了口气。

    每天上班的尖锋时段,地铁月台都有工作人员管理上车秩序。他们像是机器人,按输入程式念念叨叨,尽管这时候乘客寥寥可数──前面箭嘴没人站,唔该靠前站。车厢中间比较多空位,唔该大家站进车厢中间。

    瞧眼前荒谬景象,无意想起老妇。她大声喊话,真的不管没人倾听吗?还是坚定抗争,渴求哪怕有一个听众。她一生里,有没有轻声细语的片刻,教人专心倾听?不忍再想,如果连这片刻都没有的话┅┅

    坐长途巴士从港岛到马鞍山,行经港岛、九龙和新界,东区海底隧道、鲤鱼门道、观塘绕道、大老山隧道,“行行重行行”,在现代运输道路上,“各在天一涯”不过是不复记起的古老诗歌。

    後边座位妇人对手机另一端的人说∶“没什麽事,不过交代一下,今天去老人院看妈妈,她发脾气说没人来看她。”匆匆挂了线,接又接通电话说,“实际上,我每周两回看她,还有二姐每周一回。一星期三天有人探看她。可能是过圣诞节,她情绪低落。”这些短促的话,发声後复归空无,在寂静中,却冷不丁萦绕耳畔。

    百忙中不忘跑去看望自然出自一片真心,老人盼得亲人前来仍无法化解心中悒闷也是铁般事实。车上妇人的话,纵有不忍,最後还是把老人院中的亲人放下了。道是无情,又何尝真的无情?

    老人院中,或睡大通铺,或一个个小房间间隔比连,唧唧复唧唧,哼哼又啊啊,呼吸机器运转,收音机和电视机,老人的咳嗽、用力喘气、谈笑或哭喊,各种声音抟捏扭扯。忽尔,音量像尖锐刀刃划破玻璃,摧 心灵,成了老人院的悲怆主调。

    看望的人离开这里後,不知不觉被各式声音网罗,似自然而然淡忘凄凄的老人院调子┅┅

    周日,尖沙咀艺术馆一带一家餐厅快几乎客满。瞧四处望望,一张四人座位已坐了一双朋友,我走过去,坐在二人的边上。

    甲对乙发表电视节目评论,从语调可知,任她说什麽,乙都一概真心倾服。於是,甲努力吹出一个个肥皂泡,越吹越亮眼,完全无视乙,根本没有交流的意思。边上的人不由暗想,甲真心相信自己的话吗?

    艺术馆底层有个演讲厅,常常配合展览举行讲座。五月份时,丰一吟女士来港演讲。丰子恺先生画中的婷婷少女,眼前是皤然一老妪。她让大家叫她丰阿姨,她健壮、乐观、豁达,教人感到亲切。依稀想见,丰先生的言行举措,融化在丰阿姨身上。

    小观众问∶“丰先生作画的颜料,方便┅┅方便公开吗?”

    “有什麽不方便啊?就是水彩呗。”丰阿姨摸不头脑。

    缘缘堂故居馆长理直气壮说,来到香港,为求得董桥在书上签名,得掏钱坐车到董府,甚至还得设饭局。在故居买丰一吟女士的签名本,多加十元,不是十分合理吗?现在不买,以後要买,价格一定更高。

    一吟女士殷殷叮咛馆长∶“在我有生之年,我的签名本就不要多收钱吧!”一片真心爱护读者。

    丰先生生前相信,爱他画的人,都不会是坏人。不消说,一吟女士也相信,爱看她写丰先生生平和艺术的读者,也都不会是坏人。

    极罕有的作者,不但教人聆听受益,而且再读其书,一团温暖,熨贴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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