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童年/玲 慧

2013-03-18 04:25:02  来源:大公报

    我陪妈回到广州拜祭她的父母。我从没有见过我的外公外婆一面,甚至连照片都没有一张。在妈心中,永远活一个童年,纵使那是个极为不堪的童年。而广州,仍然像妈的一条脐带牵一个母体,柔柔地把她轻扯。

    妈坐在六榕寺功德楼外的一张木椅上休息。几分钟前,她激动地跪在她父母的灵位前,悔疚自己的不孝。

    “我这个不孝女儿,连你们的容貌都记不起来啊!”妈泪流满面哽咽说。但这又怎怪得她呢?在乱世里,一个小娃儿,她如何知道怎样去保存一块有父母的影像射印在上面的玻璃呢。她只记得澎冷一声,玻璃碎成一地。从此,小娃儿的记忆里,父母就只剩下名字而没有实相了。

    我试图想像,当年几岁大的妈和比她年长七、八岁的姐姐(即我们的姨妈)是如何从一个惨绝人寰的世界里苟存过来的。两个举目无亲的小女孩,父亲在战乱中失去音信,母亲在饥寒交迫下挨家求乞时白白饿死路边。带这个叫人扼腕的遗憾,面对兵荒马乱,世态炎凉,她们何以为继呢?

     眼看赤贫的两姐妹就快要饿死了,姨妈忍如刀割般的心痛,把妈送给了一对姓顾的夫妇,她自己忍辱到日本使馆当帮佣。顾姓夫妇名义上是收养妈,但事实上二人把妈当妹仔(童仆)劳役虐待。大小家务妈都要帮手。有一天,顾太太命妈往市场买一个萝卜,但妈年纪小,给菜贩骗,让妈拿了一个坏萝卜回家。顾太太叱喝妈立刻换了一根好的回来,否则不得回家。几岁大的小女孩,拿一个坏透了的萝卜,一边哭一边走到菜市场。她嗫嗫嚅嚅地站在菜贩跟前抽泣。突然,一个少年从妈身边出现,给了她几分钱,嘱她快快买个新的萝卜回家。原来,那少年是顾太太的一个远房亲戚,寄宿在顾家。他变卖了身上唯一值钱的家当∶一支牙刷,换了钱送给小女孩。七十年过去了,妈仍然深深记住这个雪中送炭的少年。她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但他在悬崖边把即将堕进深渊的妈一把拉回来的善行,却永远烙在妈的脑海。这是人性光辉得以彰显的一幕,是在丑恶战争中生灵涂炭的黑暗世界里的一缕烛光,好叫人对生命仍有那一丁点的希望,原来活仍然是有意义的。良善的少年人啊,你现在身在何方呢?请你受我深深一拜,感谢你在我妈最彷徨的时候给她扶持。

    姨妈得悉她唯一的亲妹妹的凄凉境况後,千方百计的把妈从顾家偷回来,发誓日子如何艰难都不再与她分开。

     走在沙面街上,我问妈∶“你小时候常来沙面吗?”妈深深吸一口气,指长到与天一样高的棕榈树说∶“我小时候,是个野孩子。一手抓住只比我高一点点的棕榈树那伞子一般的叶子,双脚一缩,绕树干荡来荡去,便在沙面荡过了一个童年。”

     “那没有其他小孩子跟你一道玩吗?”我仍然天真地问。

     “你姨妈把我带在身边,央求日本领事馆里的管家特别通融,让我可以跟她一起在领事馆留宿。这哪里还有其他小孩。”

     虽然寂寞,但妈还算有棕榈树为伴,成全她过了一段短短的野孩子的岁月。

     後来她连当一个寂寞的野孩子的权利都永远失去了。

     她随姐姐和姐夫偷渡来香港,在那里度过了她的半生。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关键字:
责任编辑: 大公网
大公资讯 中国 军事 言论 图片 财经 产经 金融 汽车 娱乐 明星 生活 科技 书画 报纸 香港在线 国际 社会 教育 副刊 食品 会展 宏观 体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历史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