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自嘲/魏泉琪

2013-03-20 04:25:02  来源:大公报

    自嘲是自己嘲讽自己,看似自轻自贱,自贬身份,自我降价,其实自嘲是坚定的自信,清醒的洞察,深蕴的涵养,智人的幽默,强者的风骨,端士的性格,勇夫的魅力。自视高大完美的人不容“他嘲”,更不会“自嘲”;“患洁癖”的人也不敢自嘲。

    世上惟真名士真才人才敢自嘲。

    北宋苏轼谪居惠州,市井寥落,日杀一羊。他不敢和当官的争买,东坡当时的身份是“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大小虽是个官,实际是严重的政治问题被“下放”到惠州的。他只好托屠者买点脊骨解馋。脊骨煮熟後,“渍酒中,点薄盐,炙微 ,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於肯綮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他还将这吃羊脊骨的心得告诉他的弟弟子由,末了说我这样与狗争食,惠州“众狗不悦矣。”下放吗?我照样乐给你看!东坡的自嘲体现了他的明智与大度。

    《明史.隐逸传》中真正以隐逸而享大名的,只有一个陈继儒,他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江苏松江华亭人。计六奇《明史北略》卷十五,说他“每当春秋佳日,月夕花晨,非操舸龙潭,即卜筑旷野,一时名姝骚客,辐辏而至。”由於这样的“炒作”成功,其作为隐士的名声蒸蒸日上。眉公让这些人缠住,以至竟日在船上会客。一夕,有人见到他说∶“先生来此近十日,山光水影,当领略遍矣。”眉公笑曰∶“迎送不休,数日来只看得一条跳板。”这自嘲出语机警,但语气中亦颇有几分得意。

    邓小平自嘲为“维吾尔族姑娘,辫子多”,是对“以阶级斗争为纲”那个年代四处找“政治辫子”的反讽,既自嘲,亦嘲人。

    鲁迅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是自嘲,借诗以寓怀寄志,“曲”中抒怀,正气凛凛。

    杨宪益与夫人戴乃迭将《离骚》、《红楼梦》、《鲁迅选集》几十部中国名著译成英文。从牛津学成归国後,杨氏写旧体诗时,选择了打油诗这一可嘲可讽亦庄亦谐嬉笑怒骂见真性情的诗歌形式,他的自嘲诗很多,像“少小欠风流,而今糟老头,学成半瓶醋,诗打一缸油。恃欲言无忌,贪杯孰与俦。蹉跎惭白发,辛苦作黄牛。”又如“少时了了,大未必佳;中年昏昏,老而无耻”为“无齿之徒”。这样精彩的句子,除了学识天分,还要加上酒精,才能泡得出来。学问到杨宪益这样的程度,还是半瓶醋,一缸油,一般人只好去上吊了。再如“好汉最长窝里斗,老夫怕吃眼前亏”,这样的自嘲颇带点人生的感悟了。他写给黄宗江的诗中有句说∶“嫁妹临行重嘱咐,明年添个小Baby”,很俏皮,但非自嘲,而是调侃人家了。杨宪益是忧国忧民的大儒,他是打油高手,除了自嘲和散淡的一面,另一面是沉郁、深刻,合起来才是他的全像。相类杨宪益以韵语自嘲的还有启功、聂绀弩、黄苗子等。

    四十年代末,陈寅恪的弟子以一部《红与黑》红极一时,周一良以当时的社会现状写了一首七律,其中两联颇堪玩味∶“小民何日免饥色,细君几夜怯空楼。凄凉最是教化界(自注∶教育文化,谐‘叫化’),书卷难作稻粱谋。”尤其是“凄凉最是教化界,书卷难作稻粱谋”,就不仅仅是自嘲,而是无奈的抗争和呐喊!

    季羡林晚年专门请人刻了一方闲章,自嘲为“四半老人”,即半聋半瞎,半瘸半拐的意思。可他还是不停地工作,後来住进医院,也丝毫不懈,他的《病榻杂记》就是在医院里创作完成的。

    八十年代末,有出版社请施蛰存自编一本短篇小说选集。他觉得自己的小说数量不多,有心出一本“小说全集”,但出版社不允。他终於想明白,此中原委,是老作家们被分成不同等第∶像鲁迅可出全集;茅盾和巴金可出文集;像他这样的只能出选集。於是他在新民晚报“夜光杯”上署名“北山”,写了一篇自嘲文章(因篇幅关系,不引录)。施君这篇文章有狂放的一面,可那是一种内心的清高,一种不为外界所动的自我评判;他不会以此去争外在的待遇,更不会因为他人的评判的高下而忿忿不平──他心中自有秤一杆。所以他只止於自嘲,也乐於自嘲,因为在自嘲中,他已表达了对不合理的现象和思维的批评。

    时到如今,狂傲者比比皆是,清高者则日见稀少,争名争利者日见其多,能平静自嘲者几成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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