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说话/李常成

2013-03-25 04:25:02  来源:大公报

    我以为好的文学都是话说得好。

     “泰勒斯仰起头来观看星象,却不慎跌落井内,一个美丽温顺的色雷斯侍女嘲笑说,他急於知道天上的东西,却忽视了身边的一切。”

    这个侍女真会说话,以至於柏拉图都要把她的话引用过来。这样一来,这句话留下来了,连同这件事。这句话於是乎从两三千年前的古希腊直流传到现在,由古希腊文变成各式文字。我从汉语中读到,想见其情形,都忍不住笑了又笑。我想,柏拉图的著作或许因之而生色许多。

    色雷斯侍女的这句话也许是生活中不经意说出来的,但恰恰被人听到了,便录了下来,也就永远留下了。我们的生活中有没有话说的好的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小城分来了个全国头号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这於小城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消息自然倾动全城。大学生分到某局,局座有意纳为东床,而且事也成了。然而遗憾的是郎才女貌的现代版演进中多了点不尽如人意,他们常吵架。一回,饭菜都端到桌子上了,争吵又起。虎女顺手抄起饭叉子叉将过去(一说是用筷子杵),郎君眼前一黑,睁不开眼了。後来,这位头号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失去了一苹眼睛。此事传开,一位刚刚坐上政府机关办公桌的普通大学毕业生说∶“他心灵的窗户关闭了一扇。”此言一出,更是哄笑又起,似乎悲剧顷刻间化成了喜剧。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个妙喻在那年代一直流行。一经思维尚处於高热状态的大学暗中引用,果真精妙绝伦。我想,谁要是在文学中记下了这句话,文学是不是会为之增色?说不定也会如色雷斯侍女之言一样长存。

    前两年,读到条社会新闻。两男因争风而血刃,一男倒下了。活的却从容掏出手机拨通一女子电话∶“喂,你老公挂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说罢,关机。撇开血案,单看这语言,还真不乏富诗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种表达赛过网上讥评的“某某体(诗体)”之诗意不知有几。这竟然是生活中的语言!而这男子呢,此时的镇定怕也堪与因上断头台而踩了刽子手脚却说对不起的贵妇人一比。

    烟火人家也有妙语。像我熟知的一对,男的老是摸彩票,又老是不中,女的终天忍不住吼道∶“摸麽事摸,你今生找到了我,就是中了头等大彩!”看看,这语言,岂是闭门可造的?

    作家苏童说,他怕读张爱玲,因为一读就放不下,像“中了魔”。而张爱玲呢?她究竟读了多少书?有段时间,她竟然担心所有的书读完了怎麽办。香港沦陷时期,发现一部《醒世姻缘》,她看得几天都抬不起头来,头顶上飞机丢的炸弹越落越近,她只想∶“至少等我看完了吧。”读了那麽多书,又是如此嗜书如命,按说她最有资格闭门造“书”,可是她偏偏喜带上小本子,记下公车上菜场上及周边的人的话语。《姑姑语录》就是这种记录的直接明证。有的记录因为没有更好地处理安置,她不惜一遍遍修改,改到三十年过去,仅剩下“甚至於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连张爱玲都这样了,我们还弄什麽文学?所以有时我不免想∶弄文学其实就是弄说话吧!如果我弄不好文学,弄出一两段精彩的话也行。我的想法可信吗?犹疑之际,无意翻到汪曾祺的一篇文章,文中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唉,我不再需要说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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