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迈荒凉谁人知/言 澹

2013-03-28 07:39:26  来源:大公报

    张爱玲说过自己老爱用“荒凉”一词是因为“在思想的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作为大学社工系的学生,我常想,人生最多荒凉感受的莫过於身处弱势社群的老人,尤其是香港老人。

    老了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现在还年少气盛、精力充沛的我,只感到岁月带来的动力和幻想,未知何时才会体会岁月催人的感觉?而老人身上的每一条皱纹,就是他们人生旅途上的每一道足。漫漫人生,每一跌宕起伏都刻就了每一条皱纹。有时候我会看老人,想像岁月写在他们脸上和手上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每个老人都有属於他们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

    常听说人老了,没用了,身心都不由自主地变差和退化。年纪越大,越怕变成家人的累赘和社会的负担。日子活得长,衣食住行就要依赖别人。当这种依赖无奈地成为习惯,自己的生命就再也不能自主,要别人牵自己的手前行。加上百病缠身,生活更是无趣。

    老人的背影总有一种抹不掉的孤独感。面对老人的沉默,有人认为这是傻了,又痴又呆。我却有另一种比较浪漫的想法。老人没有变痴,只是容易发呆。他们是变得爱想,爱回忆。我想老人们都在想很多事。他们重复地怀缅昔日的青岁月,沉醉过去的拚搏日子,叹息现在的苦闷生活。我常见老人注视远方,若有所思。他们是在欣赏往昔美丽的画面如幻灯片在脑海逐格播放,看得如痴如醉。很多时候,他们会自个儿走进炫目的时光隧道,寻找小时候的夥伴和乐子,乐不思蜀。我想回忆肯定是一处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毕竟几十年的人生,岂是一时三刻可想得完呢?

    别看老人们沉默,他们看人情世事,比谁都清楚。即便得了脑退化症,并不代表老人不明白。归根究底,老人们成天想东和想西,想得太专注太用神了,才忽略了一些正常事。何况与他们有共同话题的人越来越少,令他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老人可能也会思考现在,想想年迈的自己和朋友,想想这个时不我与的年代。他们也会在心中默默感激晚辈对自己的付出,或是暗暗感叹孑然一身的凄凉。

    我有个远房阿婆,人称“宽姑”,年轻时是位内地专业人士,後来为避洗不清的“海外关系”,於内地开放之初来港与家人团聚。年近退休的老妇,一切从零开始,胼手胝足,帮助儿子娶媳供楼,之後又帮凑孙。无止境的辛劳,不知终点在哪里?但她始终乐观承受。偶然看见她满脸皱纹,在夕阳中沉默时,我的心不由得一阵抽搐。

    总有把老人当成包袱,相互推搪照顾老人的责任。虐老个案屡见不鲜,令人痛斥之馀,也值得社会思考晚辈反哺的责任、中国传统孝顺观念、直至老人的价值。

    有时侯我也在想像自己老了的景况。我还能走动吗?会有人照顾我吗?我也会变得喜欢思考和怀念吗?那时我颤抖的双手还能把握尊严顽强地生活吗?还是我会经不起在世俗太长的浸淫,毫无眷恋地离开人间?“我不愿忍受无情的垂暮之年接连夺去我的生活乐趣,削弱我的体力和智力,耗尽我的精力并摧残我的意志,使我成为别人的累赘。”马克思的学生兼女婿拉法格选择於七十岁之时,携妻一同走上离开尘世的路。他的遗言真实地反映老了的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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