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道上/汤 敏

2013-03-30 04:25:01  来源:大公报

    出绍兴城,西行一公里,有桥名跨湖。桥下一条东西走向的水道,看上去不过是很普通的河流,却是江南古老的大型蓄水工程古鉴湖残存的遗迹。

     南宋以前的鉴湖,横亘一百六十里,三十六源山水全部容纳湖中。含山吞江,气势浩荡。“杭之有西湖,犹人之有眉目;越之有鉴湖,犹人之有肠胃。”西湖的开发是杭州一代代有为官员不懈努力的结果,鉴湖的开发,则谱写马臻以生命为代价的悲壮故事。东汉永和五年(一四○年),马臻任会稽太守,治所山阴。见境内水涝为患,民无所依,遂组织民力改造水体,形成一百七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鉴湖。鉴湖建成之後,兼有灌溉、蓄洪、防止咸潮内侵和内河航行等综合功能,使山会平原从“荒服之地”一跃而为“鱼米之乡”,故有“境绝利博,莫如鉴湖”之评说。

    马臻筑湖,建立了不朽功勋,却因为湖水淹没官宦豪强的土地,为他们所忌恨。他们联名上书,网罗罪名,马臻被朝廷下诏五马分尸。越中百姓冒生命危险,将其遗骸运回会稽。立祠祭祀,礼葬於鉴湖之畔。

     虽由人作,宛若天开。鉴湖,又称镜湖。它碧波万顷、晶莹如镜,“人在镜中,舟行画里”,早年有“穷山恶水”之谓的稽北丘陵之地自此面目一新,如蓬头村女华丽转身为“艳色天下重”的美人西施。晋代,大画家顾恺之自越返,人问会稽风光如何。顾不假思索地回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茸其上,若云兴霞蔚。”成为对会稽山水的经典描绘。连诗仙李白都忍不住“抄袭”顾恺之的美句∶“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

    永嘉一役,衣冠南渡。在饱尝极权的压抑、战争的荼毒之後,美丽轻柔的江南风光抚慰了那些受伤而敏感的心灵,使他们渐渐走出创伤,在稽山镜水中获得了长久的慰藉,心灵的解脱。而他们的回馈是丰厚且独特的。稽山鉴水间,流转清吟与长啸,山阴道上,飘拂轻裘和缓带。东山高卧、右军换鹅、雪夜访戴、兰亭雅集┅┅山容水色写不尽“魏晋风度”。

    “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这是一支庞大的士人群体,他们虽然追求最大限度的自由,也需要相互结盟、相互标榜。辩论、宴游、结社、雅集,是他们交往的常态。“出则游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秀美风光触发了创作热情。鉴湖之滨,玄言诗在一度销声匿迹之後再掀高潮,儒释道三教合流也在这里找到最初的源头。

     永和九年农历三月三日上巳节,那一场曲水流觞的故事,是从俗,更是创举,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风雅的背影,令人千古高风说到今。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於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修禊,就是在水边洗手濯足,以拔除不祥。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王羲之与谢安等42位高士,列坐水边,畅叙幽情,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盛酒的羽觞从曲水顺流而下,流到谁的面前,那人就得即席赋诗,不然罚酒三杯。共得诗37首,结为《兰亭集》。王羲之当场挥毫作序,这就是书、文并臻双美极致的《兰亭集序》。

    “後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王谢风流虽化作历史的陈迹,但依然吸引、感召後世之人络绎前来。唐天宝三年(公元七四四年),贺知章辞官归里。他舍宅为观,取名为千秋观,以镜湖为放生池。因为他的缘故,鉴湖又别号贺监湖。长安临别,李白赋诗相赠∶“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羡慕之情溢於言表。杜甫回忆自己在少年时代游离於科场之外的壮游时,写道∶“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秀丽的越中风光,与肤如凝雪的越女,成为诗人永恒的思念。而方干,则将自己的後半生涯托付给了鉴湖。

    陆游大半生的时间生活在鉴湖边,他描写鉴湖风光的诗歌,比任何一个诗人都丰富。春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秋至,“秋浅叶未丹,日落山更青”。清晨,“露拆渚莲红渐闹,雨催陂稻绿初齐”。月下,“新月纤纤淡欲无,时闻鱼跃隔菰蒲”。梦中,“红蕖绿芰梅山下,白塔朱楼禹庙边”。如此热烈,又如此迷离,如此清绝。

    南宋以後,由於大量围垦,鉴湖的面积不断萎缩。但是,它似乎魅力不减当年。明人徐渭坐在跨湖桥上,浩叹岩壑迎人,到此已无尘市之想。祁彪佳在鉴湖岸上筑寓园别墅,清皇室贝勒持书亲往礼聘,不就,怀石自沉於梅花阁池水。

     袁宏道、张岱都将西湖与鉴湖做了一番比较。袁宏道诗道∶“钱塘艳若花,山阴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平生王献之,酷爱山阴道。彼此俱清奇,数它得名早。”张岱说∶“自马臻开鉴湖,而由汉及唐,得名最早;後至北宋,西湖起而夺之,人皆奔走西湖,而鉴湖之澹远,自不及西湖之冶艳矣。”情感天平之倾斜,一目了然。

    鲁迅曾经这样描写山阴道上的风光∶“我彷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的衣裳,和尚, 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时代变迁,鉴湖堙废,浩淼烟波化作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寻常景致,士大夫的风雅隐逸消失在历史的漠漠烟尘里,取代它的是平民百姓实实在在的世俗生活。

     然而,稽山鉴水、山阴道上,显然不仅仅只有这些。如画风光里,流传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谢安、王羲之们的入世情结并不逊於後代。南师北定中原日,才是陆游一生的追想。倡“致良知”以拯救世道人心的心学大师王阳明长眠在兰亭之畔。张岱的亡国遗恨最终和他一起深埋在家乡的土地上。家国情怀一脉相承,近代,这里走出了被挖肝的反清斗士徐锡麟,提倡“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校长蔡元培,“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大文豪鲁迅。而秋瑾,更是以“鉴湖女侠”的名号,仗剑天下,搅动一个暮气沉沉的社会的死水微澜。

    山阴道上,山川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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