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南京/皖 南

2013-04-14 04:25:02  来源:大公报

    

    图∶南京的梧桐树植於民国(资料图片)

    

    一九六四年八月至一九六九年三月,我在南京生活了四年半,这四年半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时期,因为十岁之前还是顽童,十五岁之後我已参军走进成年人的行列。如今的孩子们从顽童到成年有十几年的路好走,期间还要经过“叛逆期”、“青春期”什麽的。相比之下这个时期我倒是“多快好省”地穿越了。

    在记忆中匆匆走过的那一段岁月只留下一些零散的碎片。记得南京的春天很短,阴雨敛起时有和煦阳光的日子里,风轻天青,燕飞蝶舞,原野新绿,蚕豆花紫,还有在冬天生了冻疮老也好不了的手渐渐脱痂康复的好心情。记得南京的夏天很长,梧桐阔叶遮蔽的林荫道,一大早林荫道上晃晃走的畜力粪车、垃圾车,还有晚上布满林荫道边的竹床和弥漫在竹床与林荫间的蚊香味儿。有一年秋天,我去了长江边,江水静静东移,江岸雾霭渺渺,岸边刚收割罢的田野呈褐黄绣绿,宁静内敛。收割的人们已散尽,几苹白色的鹭鸶划过树头竹林落在田里,懒散的水牛从它们身边走过,各自忙找自己的吃食。未全散尽的谷香伴远处农舍炊烟在夕阳中漂浮隐现,恍惚中辨不出是谷米、炊烟还是夕阳的味道。少年的我被这江南秋色撞了一下心,清澈的画面不经意间刻录在脑海,成年後走南闯北,这个亦真亦幻的景象偶尔会在梦里浮出。记忆中南京的冬天就是冷,阴天时屋里屋外一样冷,套厚厚的棉衣棉裤,罩父亲旧军装改的罩衣,从早到晚总是冷得缩成一团,只有跳进澡堂子时才能伸直佝偻的身体。

    这四年半我只上了两年学,一九六六年璁假後因为“文化大革命”的原因,中学、小学相继停课了。我当时刚好小学毕业,上不成中学也上不小学了,成了没有学校的学生。开头的一段日子因为不上学兴高采烈,玩得昏天黑地,时间长了渐渐地没了兴致,每天无所事事觉得很无聊。六六年冬天到了时候,一个叫杨旭同学的父亲是修理厂的工长,修理厂赶潮流试做毛泽东像章,杨旭父亲把在家没事的他带去干活,杨旭又把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介绍到修理厂做毛泽东像章,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能参加做毛泽东像章是一件很荣耀的事。做成一个像章需要许多道工序,先是用钢模具在铝板上冲压成型,然後落料、钻别针孔、抛光、电镀、镀金、上漆、烘乾、装别针,最後检查、包装出厂,我们能干的只是钻孔、上漆、装别针这些最简单的工序,我被安排在钻别针孔的工序上。钻别针孔就是用装在小钻床上的○点八毫米的自制钢针,在像章背面的两个预留凸起处各钻一个小孔,为後续装别针做准备。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际很有技巧,手劲要把握得恰到好处,用力小钻不动,用力大了很容易把孔钻豁,一旦钻豁这枚像章就报废了。在师傅手把手耐心传授下我很快掌握了这门技术,达到了百枚像章不出一个差错孔的指标。这是我人生完成的第一个工作指标,有启迪、鼓舞自信的作用。因为做像章可以在修理厂车间进进出出,可以接触到修理厂不同工种的师傅们,通过他们我认识了车、镗、铣、刨、磨各种机床,还和铁锤、锉刀、刮刀、钢板尺建立了互动,尤其看到工人师傅们把一截圆钢车成螺钉,把一块钢坯铣成齿轮,把一段钢丝绕成弹簧的时候,我惊诧他们的手是那样的神奇,那双手撩动了我劳动创造的欲望。可惜好景不长,干了三个多月,修理厂的师傅们也去搞“文化大革命”了,我们也下岗回家了。

    一九六七年春节後年“文化大革命”烈火燎原,造反夺权,分帮分派,先文斗後武斗闹得不亦乐乎。可广播上说∶“七、八、九三个月形势大好,形势大好的重要标是人民群众都发动起来了”。形势大好南京大乱,每天都有让人兴奋的事发生,我们一群同样大小的男孩整天骑自行车跑东跑西看热闹,先是看贴大字报,看辩论,後来又看武斗,看抢枪库。这期间家里大人怕我在外面闹事,两次把我送到父亲所在部队的南京接待站“管制”起来,这一年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被“管制”的那些日子。接待站在南京山西路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破旧的别墅小院,院里有一座四层小楼,二楼四间房子办公兼宿舍,其馀三层的房间供来往人员临时住宿。站里原有三个人,管理员姓吴,通讯员姓张,还有一个被称作老李的军人,我来了就有了第四个人。管理员喜欢看书,事情不多时经常捧一本毛选反反覆覆地看。老李喜欢聊天,晚上没事时就天南地北地开讲。小张叫张金齐,安徽六安人,六六年参军,比我大六岁,我归小张管理,我俩的任务是每天上午打扫客房卫生,一早一晚给所有房间的暖水瓶打两次开水,两到三星期洗一次客房的床单、被罩。小张做事及其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对我的“管制”也一丝不苟。他把我当一个士兵来带,起床、工作、熄灯,一日生活有条不紊,还每周把我的表现写在一张纸上交给管理员。那时军人在青少年中极有威信,对这种准军事化生活我也觉新鲜,乐意按他的要求去做,我们两人相处不错,他常说,我要是去当兵准能当个好兵。在接待站前後被“管制”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对我後来的军旅生涯产生了积极影响。

    转眼到了一九六八年,造反派们准备联合起来建立新政权了,毛泽东说新政权叫“革命委员会好”,於是喇叭里经常广播某某省革命委员会成立後发给毛泽东的致敬电。八月传来要复课闹革命的消息,不久听说中学要开学了,还说小学毕业生就近上中学就行。九月小学把本应六六、六七、六八三年毕业的学生们捆绑打包,一次性推到了中学里,我和学弟学妹们一起被塞进了汤山中学初一的教室。中学里旧的教材被废止,新的还没有编出来,教学秩序更是一片混乱,面对这个局面,工宣队出主意让学生去农村调查。学校召集我们学习了一遍毛选第一卷第一篇文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然後号召我们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到农村去搞社会调查。於是我们五六个人分成一组,背上行李卷开进了广阔农村。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到农村生活,我们去的地方是南京龙潭镇附近的一个生产大队,大队由散布在丘岭间的几个小自然村构成,我们去的村子名已经记不得了。从学校走到村子差不多用了四个小时,中间还翻了一座山。到了村里我们被安排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床是用水车车箱拼起来的,吃饭到社员家搭伙。我去的社员家姓秦,男人叫秦衣宝,夫妻俩带两个孩子,老大是男孩比我小一岁。那时农村生活还是挺苦的,早晚主食是红薯和稀稀的泡饭,就自家腌的咸菜,中午多数时间吃的是糙米饭和青菜。第二天我们就和社员一起出工干活了,十月中下旬正是收晚稻种冬麦的双抢季节,天不亮时先下地割稻,天大亮了回村吃早饭,然後再下田把割好的稻把挑到场上晾晒,下午收割後的稻田已经被犁、耙过并撒上了麦种,我们就用锄头捣碎泥土把麦种覆盖上,晚上到场上点汽灯用脱粒机给新稻脱粒。连续几天干下来我们肩肿了,手破了,脸也晒脱了皮,可是大家都坚持没有误工,那时怕苦怕累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我们的坚持让社员们很是认可,很快就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一起劳动时经常会教我们一些省劲又出活的小窍门。半个多月的双抢後农活轻松了一些,我们又跟社员们去搞副业,比如打草绳、剥麻、到矿上去装车皮等等,期间为南京长江大桥养护桥面打草帘子最让人兴奋,因为能为大桥建设出力,而且每天还发给一个面包。十二月下旬学校来通知让回去了,告别了乡亲背脏乎乎的行李卷带一身虱子回到家,母亲一见就说∶“像个大人了”。农村生活的两个多月,并没搞清社会调查为何物,却体会了碗里的粮食来之不易,更为我的人生注入了可贵的草根情节。

    一九六九年的元旦前後发生了许多事情,先是八届十二中全会把国家主席刘少奇定成了叛徒、内奸、工贼;後来毛泽东最高指示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过了不久传来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侵犯了我国领土珍宝岛,我边防部队奋起反击取得了胜利;又後来说马上就要开党的九大了。当时人们说得最多的是九大,毛泽东说过“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人们相信毛泽东的话,按照这个逻辑推理,普遍认为“文革”三年已经大乱过了,现在该到大治的时候了,老百姓盼望天下大治过太平日子,把九大当成大治“元年”期盼。再後来徵兵工作开始了。“文革”期间解放军的威信大增,青年人都以参军为最高荣耀,那时我虽然才满十五岁,却也十分崇尚军人的荣誉,在继续上学还是参军的问题上,我丝毫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参军。不久,在“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满怀激情迎九大,亿万人民心向党”的歌声中,在新建成的南京南站,我们一夥新兵登上北去的火车,驶过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从此南京成为我人生中深深的记忆。

关键字:
责任编辑: 大公网
大公资讯 中国 军事 言论 图片 财经 产经 金融 汽车 娱乐 明星 生活 科技 书画 报纸 香港在线 国际 社会 教育 副刊 食品 会展 宏观 体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历史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