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出生/□雪 蓓

2013-04-14 04:25:03  来源:大公报

    妈生妹妹的那一年,秋天比往年来的早,巷子口的大榆树,叶子早早就变黄了。过了些日子,树叶好像一夜间被抽乾了水分,变得乾巴巴的。有风的时候,它们离开乾枯的树枝,飘在空中了,落在地上了。天是又高又蓝的,有几片薄薄的云,像棉絮一般,被谁扯了几下,风一吹,东一片,西一片的,懒懒地飘在天际。天是一天天凉起来,太阳不再骄阳似火,照在身上竟有些暖暖的了。外婆说,今年秋天来得早哩!好得很!天气凉了,胃口就好,你妈能做个好月子了!

    吃过晚饭,撤了碗筷,抹乾净桌子,我看见妈把旧衣服拿出来铺在上面,剪成一块一块的,说是给妹妹做尿布。外婆呢,拿出一包棉花,把一床被单改了,一针针的给妹妹缝做小包背。我低了头,心里想,那小被子又好看又软和,可不是给我的。妈好像看出什麽了,对我说∶“将来妹妹出生了,只会拾你的旧衣服┅┅”

    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个什麽样子呢?对这个小人儿的无限联想使我对妹妹的出生充满了期盼。

    可我的印象中,我妈的肚子好像从未大过,完全没有孕妇常有的大腹便便,忽然有一天就去了医院生下了妹妹。一想起妹妹出生的事,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条光光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是一排高高的路灯,一团团柔和、晕黄的光从空中铺洒下来┅┅

    就记得那一天晚上,外婆跟我说∶“晚上跟我去趟医院,你妈就快要生了。”外婆说把刚熬好的鸡汤倒进保温瓶里盖好盖子,一苹手拎。我突然间也像长大了似的,帮外婆拿包,又锁好门,跟外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那是九月初的晚上,月朗星稀的,马路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偶尔有一辆大卡车快速驶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小城当时的街道不像现在那麽宽,马路两边也没有那麽多店铺,只有零星的几个铺子也早已打了佯。四周黑漆漆的,印象极深的是马路两边高高的路灯,昏黄的灯光从空中柔和的铺洒下来,柏油路面便泛起一层光,一团团不知名的秋虫在光柱里嗡嗡舞。水泥灯柱上胡乱的贴些小广告,破了,在夜的风里抖。我们祖孙俩一前一後走在这初秋清凉的夜里,外婆手里拎保温瓶,里面是刚熬好的滚热的鸡汤┅┅

    我们到了医院,外婆问了好几个穿白大褂的才来到了产房门外,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产房的门是对开的两扇,门上朱红色的“产房”两字很大,显得触目惊心。字的朱红颜色使人联想到血,我当时已有了这样的联想并因此产生了几分恐惧。我还清楚地记得产房门离地面有几厘米的空隙,我趴在地上,努力使身体平贴地面,半个脸贴在冰凉的地上,使劲往里瞧,我想看看妈在哪里。瞬间一股凉风带刺鼻消毒水味道直扑我的鼻子,在我的视线里,有很多条床腿,大多颜色已剥落,锈?斑斑。地上有病人的鞋,偶尔,有白色肥大的裤腿来回走动,到一张床跟前停一停,又走开。伴很响的塑料鞋底刮水泥地面的声音,各种金属的碰撞声,夹杂有人哼哼的声音。我努力想看清楚妈妈睡在哪张床上,可是,缝隙实在太小了,我的视线再怎样也只能看到半截床腿而无法看到床上躺的人。忽然,我看见一双塑料鞋向门这边快速走来,随即门被哗的拉开,带起一阵风,吹起的白大褂的一角蹭过我的脸,又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呦!这谁家孩子,趴这儿干嘛呢。”“白大褂”看我。

    我蹭的从地上弹起来,直直地看她,印象中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长什麽样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她身上的白大褂。

    “我是她外婆,她妈在里面呢──”外婆忙满脸赔笑的迎上去。

    “是姓杜的嘛,今天夜里够呛了,宫门没完全开呢。”“白大褂”一边说,一边径直朝幽暗的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甩出一句话∶“回家等,明儿一早再来吧。”然後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一转身便不见了,只听见塑料鞋底刮水泥地的踢踏声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和外婆是继续在产房外捱到天亮,还是回家後又来我已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我再一次见到母亲时,她睡在一张床上,脸色蜡黄,嘴唇苍白。我看见四五个护士一起抬母亲从推的床上挪到病床上,她被抬起时,我看见她屁股下面垫黄色的草纸,纸已被暗红的血全渗透了。血又透过草纸渗到白色的床单上,妈被放下时,另一个护士麻利的把几张乾净的草纸垫在她屁股底下,她慢慢躺下来後,张开双腿,一个护士又在母亲臀部下垫了一块什麽东西,又把她的双腿往两边撇了撇,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我看见了妈妈黑紫的阴部毫无保留暴露在外面,大腿内侧还有几抹未擦净的血?,一个护士伏下身,好像在寻找什麽。一根极细的塑料管被埋进了妈的身体里,管子的另一端连一个不大不小的透明袋,被一个S形的挂挂在病床边,很快,我看见微黄的液体缓缓注入袋中┅┅病床围一圈人,大家都看同一个地方,没有人讲话,病房里很安静,偶尔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冰冷声响,空气中飘散医院特有的混合消毒液的腥臭味道。

    几十年後,当我生女儿时,眼前的这一幕几乎被完全复制。不同的是,人们注意到了私密性,我的身边除了医生只有我的先生,不像当年的母亲,私处被极大限度地暴露。一圈人围观,像观看一个後现代艺术作品。跟母亲相比,我幸运得多了┅┅

    有了妹妹後,外婆的小屋住不下了,我们便搬出了小院,去了别处。外婆仍一个人住在小院的老房子里,周末,爸妈就带我和妹妹去看外婆,那时外婆一见我就说∶“你长大啦,外婆老啦!”

    妹妹一天天长大了,胃口也大了。妈的奶不够她吃了,要吃炼乳,妈就叫我去路口的铺子里去买。妹妹吃了炼乳,长得又白又胖,两个脸蛋像两包子。我放学回家,一放下书包,就去抱她,亲亲她的胖脸蛋。爸妈忙起来时,我就帮带妹妹,有时,还给她洗尿布。妈妈说∶嗯,这下像个姐姐样了,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妹妹出生了!

    我长大了!

    

    雪蓓,原名马雪蓓,七○後作家。曾做过电台DJ,一九九六年进入北京电视台担任幕前主持人,二○○三年移居香港至今。二○一一年开始写作,作品陆续发表於文学杂及网络,即将出版自传体小说《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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