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三轮车上慢读半座老槟城/□东 瑞

2013-04-14 04:25:03  来源:大公报

    我喜欢怀旧,喜欢漫步在倒流的时空中,去扑捉空中飘散的记忆;我喜欢沉浸在寂静的大街小巷中感觉历史的沉重和积淀,去探索历史的神秘,了解一座城市在人类历史扮演的角色和其独有的特点。这种在旅途中小游的机会不多,在自由行的时候,也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在澳门,曾在一些斜坡路上行走,就有那种感觉,路上没有汽车,一些老店铺,好半天不见人影,那时我就感觉到好像在巡视半个多世纪以前澳门即将消失的行业,那种“所有灿烂都要归於平淡”的感觉强烈涌上心头。有一日清晨,我在所住皇都酒店附近的旧区慢走,好久好久,大街小巷都是死一般静寂,太叫我惊奇了。为什麽城市可以这麽静!在新加坡,也有一些数十年来变化不大的老区,很少汽车行走,清晨或傍晚时分漫步,就会看到两边两层楼高的旧建筑有的大门紧闭,有的,一扇门半掩,从门缝悄悄望入,小厅空空的也不太见人影┅┅当年,我们在马来西亚古城马六甲的荷兰街上漫步,就彷佛在历史的隧道上穿梭,历史感一下子布满全身。也许在现代社会浸淫久了,一切是那麽匆忙、快速、浮躁、短暂、冷漠、现实、急功近利┅┅在一些古城的老街漫步,才明白历史是那麽漫长又是那麽短暂,时间是那麽缓慢又那麽急速,人类确实是那麽伟大又那麽渺小。这种特殊感觉在现代城市是从来没有的,彷佛在那种大街小巷的半空中也嗅闻得到一种古老但芬芳的味道。

    这次,在槟城的最後一天,因为是下半天才离槟回港,还有大把时间游览古城,我们商量之後,决定坐坐三轮车看看槟城。酒店门口正好候一辆三轮车,正当我们四面张望的时候,一位老车夫走上来向我们兜生意。看他个子黑黑瘦瘦小小的,年龄必然很大了,瑞芬不忍和他讨价还价,就按他开的钟点价坐上去。瑞芬说∶“等会我要给他多一点。老人很可怜。”唉,打听之下,车夫说他已经有七十六岁了,单身一人,没有子女,虽然他侄儿有时也接济他少许,但他不出来做就不行。让年龄比我们大很多的年老车夫为我们卖体力、为我们服务,我们於心不忍,但酒店附近这时又没有其他三轮车,而且是他主动找上门的。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坐上去後,瑞芬不断与他谈话,蓦然使我们想起了二十几年前,也在槟城,那天是夜晚,一辆三轮车载我们游城,车 六十八岁。他跟我们说了这样一番话∶“以前我们做一个老爸,可以养活十个子女,可是,在现代,十个子女,未必能养活一个父亲。”我还把这个细节写进我的长篇小说中。

    我对槟城全然没有研究。槟城,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对於很多城市,我是从旅游中认识的,正如对於中国历史,了解的仅有皮毛,有时竟然来自包含了创作性很强的电视剧。槟城,旧称“槟榔屿”,据槟城专家杜忠全博士在《老槟城路志铭∶路名的故事》一书中的考据,“‘槟榔屿’这三个字最早在中国古代典籍出现,应该是在明朝时期的地理书《武备志》里头,按马来语Pulao Pinang对译而成。”可见槟城很早很早就存在了。如果要追溯历史,那麽,槟城至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据老槟城杜忠全的说法,槟城的别称“槟榔屿”只喻其小,其实槟城几乎没有生产槟榔树,以为槟榔屿遍地都是槟榔树,那是天大的误会。槟榔屿英文为Penang,马来语为Pinang,现在在槟城的一些牌匾上,有时会见到“庇能”二字,那就是“槟榔”的另类中文音译。我只知道槟城和香港一样,都曾经是英国人的殖民地,但它的详细历史,我全然陌生。没有太多的激动,没有太大的包袱,对於槟城,更多的是对其外观的留心和印象,对於其城市老资格的神往,尽管是那麽肤浅。我们非常钦佩在槟城初识的杜忠全博士,不过才四十三岁,就不怕劳苦,多方采访(包括了口中的记忆),写出了一本《老槟城路志铭》,将槟城许多老街陋巷的来源和故事说得头头是道,成为一本很有价值的书。

    当三轮车夫载我们过街串巷,清晨的阳光慢慢地热起来,我俩直後悔没带伞,车夫可能意识到阳光正在直射我们的皮肤,就把两侧的遮盖帆布拉起来。原来盖是活动的。两侧的风景掠过得很慢,像电影的慢镜头,风儿也不必劲吹发际。两边的建筑物样式都很好看。无论是中式的老建筑还是英国人殖民槟城时留下来的遗?。不知是车夫年纪已大的关系还是有意慢节奏地让我们将槟城瞧个清楚,大部分叫我们惊艳的建筑物,我们都不需要停车或下车,就坐在三轮车上,瞄准对象,新买的相机就卡嚓卡嚓地拍下来了。

    照我看,老槟城无疑就是一座建筑博物馆。尤其是一些新的商业大厦平地而起或夹杂在古房子或在一些露天咖啡店前後矗立的时候,那种游览“新旧建筑物展览会”的感觉就迎面扑来。我最喜欢的是三轮车在老街道行驶的时候,老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我们好似穿越了老槟城的时间隧道,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街巷,逐一捕捉槟城专家们所说的“飘散在风中的老记忆”。我们看到了那些寂静的老屋,虽然都默默无言、苦苦独守,但我们深信,每一个故事都关藏在紧闭的门户内;我们看到了许多二楼的“大旅社”几个华文字虽然颜色淡化了,但似乎就没有脱漆过,里面也许还住过三五个老华工;我们看到有的小巷两侧的残墙上,水泥层剥落,露出一些红砖,竟然滋生出小小的树枝青芽来;我们看到了一排排门面精致讲究的老厝,门两边有对联,门儿髹红漆黑,吊挂灯笼,彷佛还在做明清大梦睡不醒来;最叫人感慨的是我们的车子转了一大圈,就见到好几座同乡会的会馆,小小窄窄的,整座楼保护得很好,足见华人很早就在此地落根扎根,而且组织了自己的社团。更惊讶的是孙中山的遗?处处,原来他很早就来槟城活动了。比较起一栋栋华丽、堂皇、讲究对称的英式建筑,华人老屋的朴实简单,憨厚古板,更能激发我们无数怀旧的幽情和连绵不断的想像。我坐在三轮车上,一边欣赏老槟城,一边捕捉有特色的老建筑进入镜头,像是在阅读一本寂静而图像感十足的大书,也像在看一部泛黄的、怀旧风儿徐徐向我们吹拂的百年老影片的慢镜头。

    我不喜欢那些太现代太过刻意装饰的园林假山,我喜欢在没有多少人影的旧时小巷和老街道慢慢行走,走在历史隧道中,想像旧时民生、旧时明月,感受一两百年前的市井生活,嗅彷佛飘散在半空中的鱼米香。我喜欢无声和无人的感觉,因为无声胜有声,所有的故事都在空中消逝和飘散,也在历史老人的思索里和我们无穷的联想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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