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復仇/陈鲁民

2013-05-01 04:25:03  来源:大公报

      哲人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可能正是因为会思想,人都是记仇的,至少大多数人都是记仇的。所以,有两句话流传至今还常被人引用: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或曰,记仇者都是胸怀狭窄的小人、俗人。其实不然,英雄伟人,名流贤达,照样记仇,復起仇来照样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中国歷史上,最有名的记仇并復仇成功的,有两个例子。一是伍子胥报父兄被杀之仇,不惜带兵灭了自己的祖国,还把死了的楚平王拉出来鞭尸,可这事还被当成美谈。二是勾践报仇復国,溥~尝胆,歷时二十年终于大功告成,直到现在,还被当成励志的故事来讲。

      王勃在《滕王阁》中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为李广没能封侯而抱屈,其实,这也与其睚狴众攭坋璁傢騿C《史记》载,李广被削为平民后,有一次夜间带蚗H从外出饮酒。归来时路过霸陵亭,霸陵亭尉不让他通行。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亭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过,何况是前任将军!”不久,匈奴犯境,李广被重新起用,到了军中就找了个理由把亭尉杀了。他这一点就远不如韩信,韩信不仅当初能忍胯下之辱,后来发达了,也没有报復曾羞辱他的那个流氓,反而给他封了个小官。

      在欧洲,神话里还专门设了个復仇女神,希腊神话里也有许多復仇故事。十年特洛伊战争,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就是为报“夺妻”之恨,其实是自己老婆红杏出墙,怪不得别人的。《美狄亚》里,伊阿宋抛弃妻子美狄亚和两个儿子,另结新欢,美狄亚由爱生恨,将自己的两名稚子杀害,同时毒杀了伊阿宋的新欢,伊阿宋也抑郁而亡。当然,復仇故事名气最大的还是莎士比亚的悲剧《王子復仇记》和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快意恩仇,让人拍案叫绝。

      都说鲁迅记仇,因为他不仅生前与多人交恶,就是临死时还表示:一个也不宽恕。其实,人同此心,当时与鲁迅不和乃至龃龉之人,后来也没见谁宽恕了鲁迅。就说梅兰芳吧,鲁迅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曾批评、嘲讽过京剧与梅本人,语颇尖刻,有欠厚道。而梅先生呢,则一直耿耿于怀,在解放后举行的多次纪念鲁迅诞辰和忌辰的活动中,作为中国文联副主席的梅兰芳,从不讲话,而且很少出席,即便勉强来了,也往往不是迟到就是早退。而被鲁迅骂为“资产阶级的乏走狗”的梁实秋,直到几十年后,还时不时地对鲁迅冷嘲热讽,以报当年一箭之仇。

      女人,特别是有权势的女人,要是记仇,害起人来也是巾帼不让鬚眉。《史记.吕后传》记载,吕后因嫉妒高祖爱妃戚氏,怀恨在心,在高祖死后“断其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手段之残酷令人髮指。慈禧太后也是个记仇的狠角色,她有一句名言:“谁让我一阵子不舒坦,我就让他一辈子不舒坦”。诛灭顾命八大臣,杀戊戌六君子,逼死珍妃,果然是心狠手辣。“红都女皇”江青的记仇也“非同凡响”,“文革”时残酷迫害多年前与她有过节的人,甚至连知道她旧年陈事的人,都一个不放过,多少人被害得家破人亡。

      虽然,就连《圣经》都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我仍然觉得,记仇是一种有损健康的情绪,也是不理性的表现,所以更喜欢鲁迅的那句名言“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德报怨的豁达态度,冷静睿智的理性精神,海阔天空的博大胸襟,再加上时间的推移,都能淡化仇恨,让我们走出仇恨的阴影。从另一方面说,既然知道记仇是人的天性,那就要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去伤害人,须知,害人的伎俩有多阴险,復仇的手段就有多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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