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三十\皖南

2013-05-05 04:25:02  来源:大公报

    

      图:林海雪原\皖南\摄

    

      我在一九六九年春季入伍,部队驻守在长白山区的大山里,我们连队驻守的山沟不算太深,一条沟东西走向沟口朝西,西面的一座山挡在沟口,爬上山头可以俯瞰沟底连队的几栋小平房,蛇一样的公路从山里游出绕过山脚,蛇头隐进远山,蛇尾留在了连部的门口,驻地四周山上生长茩Z密的深林,白天执勤看风摇树动云走山移景象宜人,夜里站岗听风鸣树吟泉动谷响胆战心惊。在部队度过的第一个年三十令我终生难忘。

      六九年三月中苏在珍宝岛发生了武装冲突,八月苏军在新疆裕民县突然袭击我边防巡逻分队,“三北”(东北、华北、西北)地区战备形势陡然紧张起来,我们连在周围的山坡上修了防御工事,还在西面沟口的山头上设立了对空观察哨。过了一九七○年的元旦,长白山里日常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几乎是两天一场风三天一场雪,雪下到地下化不了就堆积起来,路边的积雪有一米多深,道路变成了一条壕沟。虽然天寒地冻战备训练仍未松懈,转眼春节快到了,春节前连里专门进行战备教育,连长列举了歷史上世界许多国家在节假日遭受突然袭击的战例,强调春节期间敌人对我进行突袭的可能性极大,最后安排春节期间增加岗哨,派出昼夜巡逻小分队,特别是白天要在西山上安排对空观察哨等事宜。会后连里排定我们班担任年三十那天的对空观察哨任务。

      二月五日是年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班提前吃了早饭,然后每人揣上三个炊事班专烙的糖饼,穿上大衣荷枪实弹,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爬上西边山头执行对空观察任务。我们班一共八个人,留两人看家其馀六人上了山,上山的六人由班长带队,班长是六四年兵,陕西关中人,姓孙,在班上年龄最大威信最高,是我们的老大哥。老姚、老郭是六六年兵,吉林人,老姚当兵前上学,读的书多,还会画画,老郭当兵前种地,会干农活,是班里搞农副业生产的好手。我和小王是六九年新兵,新兵最重要的是听老兵的话,向老兵好好学本领,我俩经常是被班里照顾的对象。还有一个是我们的副班长,六八年兵,河南濮阳人,姓李,据说副班长入伍前是县里红卫兵头头,到部队后团里很重视,被列为重点培养的提干苗子。不过班里人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太较真,好为人师,鸡毛蒜皮的事都爱上纲上线,有时班长也叫他搞得没脾气。本来是留他负责看家的,但他坚持要来班长就同意了。

      山头上的对空观察哨位是秋天时修的,就是在一个相对宽阔平整的地方挖了几个椭圆的半人深掩体。为了开阔视野把周围的大树清理了一下。到了哨位班长把大家召集一起交代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尽早发现天空来袭的敌机,如果发现敌机立刻向班长报告,经班长判断后下令点燃朝向连队方向山坡处的发烟罐,连里看到警报后立即组织人员防空疏散。班长交代完任务后又特别提醒大家,因为天气寒冷防止冻伤不要老趴在掩体里,要错开时间经常到树林里活动活动。副班长却说越是寒冷越是锻炼我们意志的时候,我们要比一比谁坚持的时间长。老姚站起来说了句就按班长说的办吧,没等副班长再开口拉起我就跳进了旁边掩体。

      那天是一个好天气。往日在沟底抬头看到的只是葫芦形的一块天,每天上午十点多太阳才能照到头上,今天在山顶看到的天真是无边无际的天了,太阳这时刚刚要浮出东边的山峦,一抹胭脂红淡淡地在天际线上浸润扩散,天际线的上方黑暗缓缓退去,天空泛起的青色由干涩暗淡渐渐变得油润明朗,天际线的下方山峦显出深色柔曼的剪影,群山正翘首等待太阳,酝酿蚖阯击q的华丽转身,此时无风、无声,只有光在移动,老姚说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就是这样。我问老姚你见过敌机是什么样的吗?老姚说在电影上见过。我又问飞机来了怎么能分辨出是敌机呢?老姚说向班长报告就行。老姚不想说话了背靠掩体用画家的眼神端详茪捋琚A我也没法再问了,心里却琢磨班长是怎么能分辨出敌机的呢。

      一上午过去,连个飞机的影子也没见到,我们的头上只飞过去几隻老鹰。因为太冷大家时不时跑到树林里活动,我发现副班长的意志和我们也差不多,跑到树林活动的次数不比大家少。中午的时候班长说准备吃干粮了,老郭早早就把干柴准备好了,随手掏出火柴准备点火烤糖饼吃。副班长此时又提出了异议,他认为不能点火烤饼,理由是连里看见烟会误判为空情警报,还说我们要学习志愿军一把炒麵一把雪的革命精神。老郭说这点儿柴火冒不了多少烟,再说发烟罐的烟和这个烟颜色都不一样。副班长说那也不行,这点儿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革命战士。班长一看副班长又要上纲上线了,赶紧说那就不要烤了。大伙从挎包里拿出糖饼,一口咬下去糖饼早冻成了铁饼,再一摸水壶,壶里的水也全冻成冰了,一滴也倒不出来。再看班长,只见他解开大衣扣从怀里摸出水壶挎包,饼是软的水也没冻。他把自己的三个饼掰成六瓣分给众人说大家先垫一垫,我们吃荅Z长分来的饼,轮流喝荅Z长水壶里的水默默无语。

      午后太阳西斜,天气越发冷了起来。那时连队里没人能买得起手表,在连里要掌握准确时间都要去看连部墙上的挂钟,我们上山时班长和连部文书约好,到了下午五点我们下岗的时间,文书在连部门前点一把柴草,我们在山上看到烟火信号就可以下山了。约摸快到时间了,班长叫副班长和老郭盯紧山下的连部,恰巧这时连队的宿舍都开始烧火炕了,山沟底的每个小平房上都飘起了团团烟雾,不一会儿烟雾连成一片把连部遮掩了起来,我们全体瞪大了眼睛也没看到连部门前的烟火。老姚说文书肯定烧柴草了,只是叫烟雾遮住了,我们没看见。大家看班长,班长说天就要黑了,按时间算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下山了。没想到这时副班长站出来,拦住去路说烟火是命令,没有命令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大家站住了班长有些犹豫,老姚说这么冷的天,再待下去会把人冻坏的。副班长说邱少云宁可被烧死都能坚守潜伏纪律,我们受点冻怕什么。班长不再犹豫了,说那我们就继续坚守,大家注意观察,连里一发信号我们就下山。

      天渐渐黑了,当西边最后一丝光影熄灭在天际时,宛如海浪一样连绵的山峦在眼前消失了,周围的山顿时显得高耸起来,我们脚下的山头似乎像一叶小舟,正载荍畯抴X个慢慢沉向黑色的海底。天格外地冷,穿在身上的皮大衣似乎冻透了,身体像裹在冰袋里越缩越小,穿茪j头皮鞋的脚先疼后木现在已经没了知觉,皮帽子上哈气凝起的白霜遮住眉眼,头一动有许多小冰凌在眼前晃动,嘴也冻得不听使唤了,好半天没人说一句话,连好为人师的副班长也停止了谆谆教导。大家面向连队方向目不转睛的张望荂A山下漆黑的像一潭深水,我们执着地期盼水底下能跳出神奇的火光。不知过了多久副班长说要不我带个人下山问明情况回来叫大家。班长坚定地说不行我们要坚守岗位,谁也不能当孬种。班长叫大家挤进一个掩体,脱掉大头鞋,两两面对面找个舒服姿势坐好,把对方的脚抱在自己怀里裹好大衣,还特意把我和小王安排在中间,然后说互相提醒茪ㄢ\睡荂C我心里一下紧张起来,看样子真要在山上过夜了,我问身边的老姚我们不会冻死吧,老姚说放心我们在执行任务,冻死了是革命烈士,听了老姚的话我忽然感觉自己壮烈高大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我迷迷煳煳快要不省人事时,老姚撞了我一下说,听,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班长说快穿好鞋进入自己掩体隐蔽,听我的命令行动。我们迅速按照要求到位,老姚在我耳边悄悄说班长想得周到,谁知道来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或者是野兽呢,听老姚一说我努力提起了精神。没过多久副连长带茪限茪H上来了,原来正如老姚所料,文书确实点了柴草,我们因为烟雾遮挡没看到,文书后来忙别的事,没在确认我们是否归队,直到晚上九点半连里点名时才发现我们没有回来。

      我当时已经冻得走不稳了,是被战友们连揹带架下的山,迷迷煳煳彷彿走了很久很久,等醒来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上午了。后来听老姚说幸亏副连长上来及时,也幸亏回来后卫生员处置得当,用雪给我搓了半宿的脚,要不然非得闹出点事来。还说好好记住吧,这可是你到部队后过的第一个年三十,差点儿过不去。

      我确实记住了这件事,开头几年一提这事首先抱怨副班长,要不是他较真就不会有这事了。过了几年我当班长了,再提这事时觉得班长和文书的约定不细是问题的起因,不自觉中这事成了我工作中引以为戒的教训。又过了许多年我已是军旅老兵,那一年我被电影《集结号》深深震撼,不由得想起那个远久的年三十,我为副班长的较真和班长最终的决定而欣慰;为我和战友们曾用身躯在严寒中诠释军纪而无憾。任何军队中命令和纪律是不容质疑的,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在和平年代浸泡久了的人们还懂这些吗?

关键字:
责任编辑: 大公网
大公资讯 中国 军事 言论 图片 财经 产经 金融 汽车 娱乐 明星 生活 科技 书画 报纸 香港在线 国际 社会 教育 副刊 食品 会展 宏观 体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历史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