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在下雨\朵拉

2013-05-05 04:25:02  来源:大公报

      文学朋友告诉我,到香港要去湾仔,那儿很多书店。突然想起有位作家写他在湾仔青文书屋第一次见到也斯。我和也斯并不熟悉,这回打算到香港的前一天,看到一份二○一三年一月八日的《文汇报》,A16新闻版版头“文学家(也斯)梁秉钧病逝─与癌魔搏斗不忘创作,遗愿盼港文学远播世界”。

      第一次看也斯的书,很早,上世纪八十年代,嫩绿色的封面,今天到处可以看见的GO GREEN环保颜色。设计简单,上面白字横写“中国新文学丛书”,然后就大字书名《山水人物》,封面照片远景刻意朦胧,中间一根圆柱,近景是斜倚的人背影,只见三分一身体,长裤脚拉高,一隻厚实粗砺彷彿已走遍风霜的脚后跟踩在似乎是张报纸上,底下是“也斯着”,“刘以鬯主编”字小些,最低一行是“香港文学研究社出版”。翻全书找不到出版年代和日期,倒有一面版权页,但写出版者、承印者和总代理,然后划条黑线,之下有个号码,不知是不是国际书号:15087811,下加“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四字。另一页为作者近照。作者坐在窗帘旁,后边墙上挂一幅小画。头髮浓密,略长,额头奇高,眉毛粗浓,炯炯有神的眼睛框在一个比较大的四方形眼镜里面对镜头,鼻子高挺,有点厚的嘴唇紧紧闭荂A带丝不留神就看不出来的不屑,很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衣茈面`,自然起皱的深色圆领长袖恤衣,就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再下一页是作者手?。也斯的字整齐有序,从清楚的字?中看到写的人一笔一画的认真,是思考过再下的笔,想像作者并非一个特别有趣的人。

      循书中的目次看他写香港,路上的人们,他走过的台湾,日本和美国,原来也斯喜欢艺术,尤其绘画和音乐,这是他后来爱上摄影的前因吧。第三十六页是《大家画》,这题目很特别,赶紧先翻一下,写的却是《大画家》。过去没电脑,排版用人手,这是手民之误。

      他的自序,书称前记,说明为什么有这本书的出版。写人物和风景,他“不是为了记录,是存心留神。写东西帮助我学习观看,找寻事物的意思”。才华对艺术家固然重要,可是,平日的训练,像也斯一样把自己处于无时无刻在入微的观察,深入的思考状态,终于造就了后来多才多艺的也斯。

      也斯的前记写于一九八○年八月二十日,因此想,他这本书就是在这之后出版的吧。

      也斯走后,我重翻此书。文中提起,他写台湾的文章,有部分收在《神话午餐》里,印象中这本书我也有,若非香港版,就是台湾尔雅或洪范出版。我的藏书后来大多收在槟城山上的房子。当年把藏书带茖哄A多次在不同的州属不断地搬迁,可能已经送给某中学的图书馆也不一定。读书完全是兴趣,异常快乐的事,也斯逝世的消息传来,也没刻意上山寻找。书在或没在,与也斯不在了,都没有关系。

      可是也斯是真的不在了!四月的湾仔在下雨,冷空气浮游?没来由的隐隐伤感。站在湾仔三联书店翻?刘再复写的《莫言了不起》,想找一找有没有也斯的着作时,约好的朋友来了。来的朋友一定也认识也斯,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谈也斯。

      因为,我其实不认识也斯。

      如果是从没见过面的朋友,因为读他的书,感伤还是会有,可是要更淡些。这许多年来,从八十年代开始,不能说时间不悠久,这么长时间,也斯都在文章里,突然有一天,香港朋友来电邮说,也斯将到吉隆坡来,能不能去见见他?

      没有想过和也斯见面。他文章里有些话是很喜欢的,比如“一个生活在马路上的人和一个艺术家同样重要,一个着名的作者和一个普通女学生是可以并列的。”作为读者的人要去见一个着名作家,是令人喜悦和忐忑的事。香港朋友问我槟城和吉隆坡距离远么?还告诉我也斯是好朋友,而且“待人以诚”,倘若有时间,不妨认识一下。

      我于是和也斯通起电邮。要来之前一天,也斯来邮说他很喜欢旅游,没来过吉隆坡,很期盼,现在香港挂起了风球,但愿行程不会受到影响,并提起要带书来送我。

      戴蚗n舌帽的也斯,和极少说话的吴煦斌一起来。好朋友大多有一种心态,就是希望彼此的朋友都变成好朋友。我没有忘记八十年代末到台湾,受邀出席亚洲华文女作家交流会过后,台湾的作家朋友问,特别想找谁吗?我到现在仍没有后悔,我去《国语日报》社见了子敏。和也斯及吴煦斌见面的早上,让我想起当年见子敏的情况。子敏非常亲切友好,而我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坐在他的办公室听他拼命在找话题和我说话,载我去报社的朋友走了,回头才来,我因此无言地坐了好久。我甚至没有告诉子敏,想见他是因为我的女儿要求我,可以换爸爸吗?她要子敏当她的爸爸。那年读小三的女儿,在我书架上拿了子敏的《小太阳》,读完以后作出的决定。有的人见到心仪的人,会滔滔不绝,有的人,面对仰慕的作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就是那个沉默的后者。

      也斯很瘦,《山水人物》的作者照片也瘦,只是岁月毕竟没有放过任何人,加上他还在病中,但精神很好,他咧开嘴的笑带茯Y种诗人的天真,说话广东腔调很重。吴煦斌一直在照顾他,帮他拿食物饮料,都是健康友善的青菜沙律麦片牛奶等,他吃不多,一边说话,提到香港发行歷史最悠久的《香港文学》月刊,提到香港的文学,还有这回到吉隆坡来的诗歌朗诵节目等等。送了我两本书,客气地说是小书,客气地题上“朵拉指正2010”,没有日期。一本是《新果自然来》,另一本是《在柏林走路》,都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稍为翻一下,《新果自然来》有几篇曾收在《山水人物》一书中。

      早餐快结束前,我提了一个自认比较没有礼貌的问题,是不是可以拍张合影?真实的也斯没有旧照片里的高傲。可以呀。照片里他温和地微笑,一个早上不太说话,只顾给他准备餐点的吴煦斌,也一起在照片里。后来报纸上看到,他们已离婚,患病后,有情有义的前妻专程从海外回来照顾他。听香港文学朋友说具书卷气的吴煦斌小说写得很好。

      也斯没有故作大作家姿态,充满亲和力,说话有点快,整个人就非常生活,非常清醒地像他的诗:我们写诗/我们爱与被爱/我们的容貌/经过阳光经过雨/经过爱/一点点地改变/一尾蛇无声蜿蜒游过。

      “和也斯见面记”就这样结束了,和也斯的友情也没有开始,后来通过几封电邮,他礼貌地来道谢了,我是一贯不懂得如何应对。往后我再到香港,也没有找也斯。过不久上海復旦大学一位学者评我的小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巧合,在评论当中竟用上了也斯的诗。我给也斯邮去评论,说我感觉荣幸,也斯回邮说是他的荣幸,通过几封电邮就明白也斯一贯是谦和的。评论里写“香港梁秉钧(也斯)也写过一首名为《茶》的诗,当中有这样几句:数暖棕色茶上的点点灯光/静默中飘满眼睛/一双双夏夜的星/从天的前门来/又自云的后门去了。写的就是杯茶中对深厚情义的怀想。梁秉钧自己解释道:‘但又不单是怀想,或哀悼,或哀愁,聚散本身就是一种模式,是可以欣赏的,是生活的一种,不是说聚就快乐,散就悲哀,聚散其实是常理。’”

      明白也斯说的是什么。聚不一定快乐,散不一定悲哀,聚散本来就很平常,然而,四月人到香港,特别选择湾仔,为了方便逛书店,却想起也斯有一回到湾仔看书展时说,“草草收集起来的书本,有些有名的作者,有些时髦的书,跟湾仔却不一定有什么关系。我忽然想,几十年来那么多写过湾仔的文字、拍过湾仔的照片,会不会一下子都变成了不存在的灵魂?”伫在书店的门口,听到咯啷咯啷的车声,竟是也斯诗中的电车出现了:“在路轨上缓缓滑行,像一个灯笼在水上漂流,然后引指成为一块石,暗绿色的身体里透虓L光,在路轨上”,这时候,湾仔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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