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藏书聚散录补遗\马海甸

2013-05-11 10:16:13  来源:大公报

  最近读到作家马嘶的新着《学人藏书聚散录》(清华大学出版社二○一○年版),这是一册颇有特色的着作。书到手后,我把正在读的数册书放下,一口气先把此书读毕。当然,以中国老辈学人人生道路之偃蹇蹭蹬来说,《聚散录》只能摘其大者着者而录之,不可能穷尽所有学人聚书散书的辛酸经歷;而且马着主要得之第二手资料,基本上没有第一手材料,下面谈到的两位学人,尽管名气不大,甚至时到于今已罕为人知,我却有幸参观过他们的藏书。

  记不清是一九七三还是七四年,同学的父亲余叔告诉我,华南师院中文系有一位姓李的教授,家里有一些书准备送人,问我可有兴趣。我那时正愁没书读,一听说有书,立时与余叔约好,第二天即到石牌。据悉,李教授早年就读于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后回老家广东,任教于华南师院。李住在师院西区的小平房里,房子虽然不大,但房间倒有好几个,他十来个书架近万册藏书就散置在各个房间里。房间湫隘,藏书有些发霉,显然已疏于管理。李教授其时已偏瘫,半椰b床,我们就到他的楞Е嶀F一会天。可能与先父母都是燕京的毕业生,与李教授份属校友,我平时也读过一些杂书有关,李教授觉得“竖子可教”,因而还不至于无话可谈。他指荍卍銂渔捋﹛A这些书我准备留给女婿,你不能动,也不能借,其他书你可以借走,读完还我再借。我老了,家里的孩子都不是干我这行的(后来余叔告诉我,李家大公子“文革”早期因反黄永胜,还在蹲警备司令部的大牢呢),这些书我留茼面艉]得散掉,让有缘人读读也好。我装茪@副若无事然的模样,斜茞氯鉹F瞅,顿时一惊:李教授身旁的书,足有数百本,都是坊间难得的精品,摆在当眼处的,赫然就是《金瓶梅》、《十日谈》!要按我爱书如命的脾性,早就顾不得礼数,动手去翻了,但面对这位白髮皤然的老人,我不敢造次,只能强自按捺荂C老人指指地上散置茠漱@大叠《燕京学报》说,“文革”前,旧书店提出要用大价钱(他说了一个数目,但年深月久,我已淡忘)收购这套杂誌,我没捨得,现在有病,要钱用,倒没人要了,谁还稀罕这些破烂呀。时隔四十年,老人说这话时的无奈模样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除《燕京学报》外,老人还藏有一整套《逸经》,对于嗜读杂书的我来说,这套杂誌显然比《燕京学报》有趣多了。我提出想借这套杂誌回家细读,老人倒是二话不说就应允了。民国时期的杂誌,前此我只读过鲁迅和黄源主编的《译文》,读了《逸经》,大开眼界。话说起来,我以后以编副刊为业,而且虽屡遭打击而终不放弃,与早年读到这一套杂誌不为无因。读毕《逸经》,我把杂誌放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捨得马上拿回去,虽然到最后还是乖乖的璧还了。是否有些后悔呢?当然不无悔意,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懂书的价值,都善加利用的。希望它们还在人间,不至明珠暗投吧。这套杂誌,前些年有出版社影印过一版,时至今天,连影印本的零本也卖了高价,何况是原本,更何况是整套的原本?当然,对这些,老人是不及见了。

  就这样,我借了还,还了再借,为时大约一年。一天,老人很认真地对我说,他有两部书稿,都是谈易经的,是他荟萃毕生学养的着作,希望能在生前出版,问我可否在香港想想办法。过了一段时间,我告诉老人,“绠短汲深。”以后,我就不曾再上李家。“文革”后,我在书店见到李教授写的《周易探源》,此时距他辞别人世,已有好些年了。李教授大名李镜池。

  我认识潘教授比李教授要早,因为潘教授是我同学的父亲。他住在华师北区,还是那样一些小平房。潘比李要年轻十来岁,专业是先秦史,但在我看来,他为学几乎是“无书不窥”,除了写些旧体诗外,却是述而不着。他百年后我问过小潘,他父亲可有遗文留下,答曰:没有。小潘早年为父亲用蜡版刻过一册诗稿,近年自费出书大盛,我问小潘何不为尊翁也出一册?他回说,书出了哪有这么多人可送?我无言。

  潘教授家套句古文来说,是环堵皆书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套民国时期中华书局版《饮冰室文集》,其次是堆满了几个书架的百衲本二十四史。前者印象深是因为我也想一读,后者则是为那种架势所触动,什么叫藏书,什么叫学人,什么叫读书破万卷,这就是具体而微的展示。老潘年轻时大概也是文学青年,上世纪三十年代商务、北新出版的新文学着作、抗战时期桂林重庆版的草纸本诗集他都藏了不少,冯至早年出过一册十四行诗集,我不是从文学史上读到,而是从他的宝贝堆里发现的。老潘每星期例有一次出行,他家距公共汽车站远,于是先乘一部“凤头”牌女装二十八吋自行车到学院门口,然后转乘汽车到市区,风雨不改,连我都碰过好几次。老潘个儿高,瘦稜稜而昂昂然,骑在车上有几分像堂吉诃德,诚为华师校园一景。据小潘说,他有个熟人在北京路新华书店旧书部工作,能走“后门”买到一些稀罕书,在那年头,这就是难得的精神享受了,怪道老潘视出游为要事。

  去年,听小潘家人说,老潘大去后,他们要搬家,居住面积小了,再容不下那么多书。潘师母情急之下,到处央人把书收下,居然没人响应,只好三钱不值两钱地请收买旧纸的搬走。当时我对此一无所闻,听后只付以一声长吁。潘教授大名潘新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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