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程乃珊/王 璞

2013-05-12 04:25:03  来源:大公报

  “我们还活?的人,应当互相支持才好。”

  听到程乃珊去世的消息时正在国外旅游,从新浪网看到那条新闻,一时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说走就走了?就在不久前还看到她的文章吶!

  我与程乃珊不能算是亲密朋友,算起来大约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可我一直关注?她,只要在报刊网络上看到有关她的文字和她的文章,一定会仔细从头读到尾,这不仅是因为我喜欢她的文章,还因为我刚到香港的那段日子,曾经被她关照。

  初见她的那一幕歷歷在目,一位国内访港的编辑介绍我们相识,在那间他下榻的小酒店。那时她已是着名作家,中英文俱佳,在香港有阔亲戚;而我只是个挣扎在底层的无名作者,正吶吶地不知跟她说什么好,她已经快人快语开了口:“你喜欢香港吗?”

  “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香港什么地方?”

  一句话把我问住了,其实我真的说不出不喜欢香港什么地方,因为每日过茪T点一线的生活,除了上班编稿就是回家写稿:“我……我……”我吶吶?。

  到底是作家,程乃珊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困惑:“说不出来吧?其实我也还没有适应香港的生活。但我觉得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尽力了解和融入它。我看你性格好像有点内向,不如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跟一个朋友在九龙酒店二楼酒吧有约,你也来参加好吗!体验一下另一面的香港嘛。”

  我呆住了,不仅是因为受宠若惊─名作家一见面就邀我共赴约会,还因为我从未去过九龙酒店这样的高级场所,更因为我读革命书看革命电影长大,一听酒吧二字就想起罪恶勾当和坏人,我害怕。

  但程乃珊三言两语就打消我的顾虑:“来吧,都是搞文学的朋友,大家一起聊聊文学,别看那地方金碧辉煌,消费并不太贵,不会让你埋单的。”接?她便不由分说地交代坐什么车来,来到酒店如何找到她等等细节。

  那以后的一年多中,我便多次与她和她的朋友在九龙酒店相聚,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时光,是我初到香港艰难的日子里最快乐的回忆。说她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也许过甚其辞,但说她的引导改变了我对香港的观看角度,却大至差不离。在我后来的好些篇香港小说中,凡是写到比较高级浪漫的场所,都以九龙酒店二楼酒吧为背景,我写到那绅士风度的侍应,写到那幽昧的烛光,写到血红玛丽和蓝月亮,在菲律宾歌手如泣如诉的歌声中,迷蒙往事得以在安宁舒謚的现实中慢慢沉淀,透露出它们的内里含意。我一直都为此对程乃珊满怀感激之情,可我从未当面对她说出口。她是那种真性情的人,走路说话都是大挥大洒的作风,跟她的散文小说一样,总是稳准狠地将真情实话抖落出来,令我感觉对她说几声虚应故事的“谢谢”太小家子气。

  与她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在她位于离岛的家中,因为吃饭逛街玩得太晚了,她留我住下来,“对不起让你睡沙发,”她笑道,“因我换地方睡会失眠。”

  那夜,我们还是失眠了,窗外,海水一阵阵地扑打?沙岩,哗啦啦,哗啦啦……她第一次对我讲起她一些不开心的往事,生活工作中的不顺,文学圈中某朋友对她的不理解,“我从来没招过谁惹过谁,为何他一见了我就冷言冷语挖苦打击?你有你的写作路子,我有我的写作路子。大家都不容易,应当互相支持才好嘛。”

  于是我也跟她讲起我的心事,絮絮叨叨,就像跟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有些人你来往了多年中间也像隔茪@层纸,有些人却可以一见如故无话不谈,程乃珊就属于后者。唉乃珊呀,今天我在清晨的灯光中独自敲打?键盘又看见了你,你的温和优雅的面容,在夜的幽昧中,在潮冷的雾气中。泪水迷蒙了我的眼睛,朋友一个个地开始离开我们了,我会记住你的话:我们还活?的人,应当互相支持才好。

关键字:
责任编辑: 大公网
大公资讯 中国 军事 言论 图片 财经 产经 金融 汽车 娱乐 明星 生活 科技 书画 报纸 香港在线 国际 社会 教育 副刊 食品 会展 宏观 体育 健康 女人 人物 历史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