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诗祭李慎之/陈 章

2013-05-16 04:25:03  来源:大公报

  图:中年李慎之

  李慎之一九二三年出生于江苏无锡,毕业于燕京大学,早年参加革命,一九四八年入党。曾任周恩来英文秘书、邓小平外交顾问、中国社科院副院长,是德高望重的国际问题专家。长于外交、政论,五十年代为《人民日报》撰写的国际时事评论,连乔冠华都自嘆不如。他平生不以诗名。但因其思想深邃,学贯中西,偶尔为诗,即为妙作,除赠聂绀弩诗外,还有一组生日杂咏,为人所传诵。其中五十三岁生日一首,作于一九七五年八月──

  怕看落日罢登楼,万里风生一叶秋。天语诛心唿保义,人言销骨贾存周。

  此时难得唯秦醉,何地方能避楚咻?薄酒微吟消永夜,不知涕泪为谁流。

  诗中贾存周即《红楼梦》里的贾政,此联以曲笔巧借人名暗讽当时“评水浒,批周公”闹剧;诗人深邃的政治眼光和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令人击节。

  说到周恩来,这里需要插说一下。李慎之对周极为崇敬,他曾写过“周总理的两次发火”:

  一次是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李慎之随总理访问巴基斯坦的海得拉巴,那天上午,主人安排总理参观他们认为管理得法、效益很好的一家刀片工厂,厂方特别热情地介绍总理去看一个模范工人工作的情况。

  这个工人十四五岁。个子瘦小,皮肤枯干,目不转睛地盯茪滮U的刀片,两条胳膊、一双手、十个指头的动作完全同机械一样规律、整齐、匀称地工作者……

  厂主笑咪咪地请总理阁下注意他的动作,等蚆`理赞扬。不料刚才还满面春风的总理看了一会,二话不说,就扬起声音指蚍t主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人,他还是个孩子呢!你们怎么能把人当作机械来使唤,这是不把人当人嘛!……”总理越说越激昂,脸都红了。

  厂主大概没有想到中国的总理会有这样的反应,不好再说什么,只有连连说:“是,是,是。”同时,旁边早有人用盘子托了一大包刀片(估计超过一千张),上面还用缎带扎了一朵大红花,厂主就拿过来作为礼物送给总理。更出人意外的是,总理接过以后,不是像往常一样表示一下感谢以后就交给随行人员,而是迳直走到那个小工人身旁,双手捧荌e给了他。

  可怜那孩子心无旁骛地还在做那完全机械式的工作,根本不知道刚才在他旁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接过那一大包刀片,两眼发直,手足无措。总理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生活怎么样之类,他只是发呆,一时竟答不上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一日,是关于恢復印度支那和平问题的日内瓦会议闭幕的那天晚上。

  李慎之负责会议新闻,每逢开会就随团进会场。那天下午,因为事先知道要通过宣言,总理嘱咐他不用去,拿茬怮嶉衬左漯儠Z在别墅里等会场的通知,每通过一段就交给电台向北京发一段,有修改的就改。

  别墅里剩李慎之一人。他每等来一个电话,就改正一段,然后用剪刀剪下来,送到电台。没事时,他就“享受茪擗渐邞熄坏和空气,看看窗外花园里极美的景色,一直等到总理率代表团回来,我才回到自己住的日内瓦湖边的旅馆去,过了十点就上床睡觉了”。

  不料夜里十二点左右,床边的电话铃响了,是总理的机要秘书陈浩打来的。她说:“你快来吧!你怎么搞的,从没有见总理发这么大的火!”

  李慎之大吃一惊,赶快赶到别墅,心想不知犯什么大错误了。到了别墅,陈浩告诉他:“北京来电话了,说我们发回去的最后宣言比别的通讯社所发的少了好几段,总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等荍A呢!《人民日报》已经印了二十四万份,因为新华社把你发的稿子同外电对,对出了问题,已经停机不印了。”

  李慎之仔细地回忆,想起是打字机纸上的原稿,被他剪成一段一段的时候,有的被风吹走了,因为他的办公桌正好临窗。

  他惶恐地走进总理楞A看他似乎还馀怒未平,就叫了一声“总理”,等荇薑@顿严厉的批评。不料他说的竟是“你来了,我气也生过了,火也发过了,不想再说什么了。你到机要室去看看我给中央的电报,然后赶快去补救,北京还等茤O。”

  李慎之去看了总理亲笔写的电报,一个字也没提到他,只说“自己应负失察之责,请中央给予处分”。

  那天晚上,李慎之和陈家康两人把最后宣言的中文同英法文原文仔仔细细重新校订了一遍,最后发回北京已经凌晨两三点钟了。

  校订定稿以后,陈家康去睡觉,李慎之则在屋里写检讨。第二天早晨交给总理。总理一句话也没有说,叫他交给李代表。李克农笑蚢鴷L说:“你们知识分子就是有这个不严密的毛病,要好好向总理学习。”

  回到北京后,李慎之得知,七月二十二日的《人民日报》被拖延到中午才出版。

  “我自以为受过良好的公民教育,料定这次玩忽职守罪是逃不了啦。我也绝无逃避的意思,准备被起诉,坐牢半年或者三个月。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决无怨言,总理都自请处分了嘛。”

  “不料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三日,总理又叫我随同他一起访问柏林,然后是华沙、莫斯科,最后回到北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百年潮》一九九八年○三期)

  遇到这样的领导人,谁能不心存感激?因此我们也不难理解,一九七五年八月,身处北京高层的李慎之,当“批林批孔批周公”的寒流袭来之时,为什么发出“薄酒微吟消永夜,不知涕泪为谁流?”的感嘆了。

  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李慎之带茈L的道德文章和重写近代史、倡议二○○五年召开纪念顾准座谈会的宏愿,永远离开我们。

  几天后,广州诗人何永沂作诗“悼李慎之”曰:

  思维理顺破茫茫,轻掷乌纱下庙堂。国士无多君又去,谁来风雨说苍黄?

  诗中“国士无多君又去”之谓,完全是思想知识界的真实写照。

  诗人邵燕祥也作诗哀悼:

  人生八十復何求,有目难瞑天地秋。斗士激情难烬灭,书生思辩哀牢愁。

  欲回沧海扁舟远,不採苹花劲节留。多难当年曾许国,瘟神今日又临头。

  颈联从李商隐诗“欲回天地入扁舟”和陈寅恪诗“不採苹花即自由”化用而来,以此悼李慎之,可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末句指当时处于“非典”值此李慎之逝世十周年纪念之际,谨以此文悼念先生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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