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欢吴霜忆父亲吴祖光:旷世才情不平则鸣

2013-05-19 04:25:02  来源: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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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年吴祖光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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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欢接受大公网专访(宋家儒 摄)

  本报记者程圣中

  北京清明时分,北京已是花红柳绿,生机盎然。最美人间四月天,于著名书画家吴欢而言,每年的这个季节却黯然失色。

  二○○三年四月九日,八十六岁的父亲吴祖光走了,与母亲新凤霞同月(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离世。此后每年春天,成为吴欢心里最难忘的忧伤。

  吴欢清晰记得,父亲当年去世后,各界吊唁的花篮从一楼一直摆放到家住的五层。吴欢不曾想,吴祖光这个历经一生风雨仍坚持“不平则鸣”的剧作家,在他十年冥寿之际,再次在公众心中激起波澜。

  悲天悯人与生俱来

  今年整个四月,吴欢无暇独思伤感,与父亲逝世十周年有关的演出、展览、采访频频,占去了他的多数时间。他一遍遍地回溯父亲才华横溢的一生、坎坷多舛的命运以及脍炙人口的作品。

  四月二十五日晚,由冯远征、余少群主演的话剧《风雪夜归人》再度登陆国家大剧院,好评如潮,连彩排都场场爆满。此次上演适逢吴祖光逝世十周年,《风雪夜归人》原班人马意在用这部心血之作来告慰大师。

  这部曾被周恩来看过达七次的戏剧,表达着对于独立人格、自由生命的永恒追求,被认为是吴祖光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在吴欢看来,创作者的主旨被关注铭记,《风雪夜归人》六十年后继续上演,这就是对父亲吴祖光最好的纪念。

  爷爷吴稚英任职清朝著名洋务派领袖张之洞幕府、参与辛亥革命全过程,父亲吴瀛参与创办故宫博物院、精通诗画篆刻和古文物鉴赏……吴祖光出生于名门望族,是名副其实的“贵三代”。这般家庭出生的孩子,通常情况下不是佯狂玩世的公子哥,就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士大夫。

  在儿子吴欢的眼里,吴祖光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一日,吴祖光在自己的舅公——国民政府都肃政使,审计院院长庄蕴宽的家中出生。当时正值北洋政府执政,军阀混战,社会在酝酿着一场大变局。

  “那个时代的种种社会形态、政治生态,对成长中的吴祖光影响很大,他在追求他要的东西,并不是很明确地去追求什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但他追求的至少是一种正义,是传统上的正义。”吴欢说。

  悲天悯人的情怀,如同吴祖光的艺术禀赋,与生俱来。

  一年冬天,吴祖光和伙伴们相邀去熘冰场熘冰,整整一天玩下来,到了该换鞋回家的时候,发现母亲为他新造的方头胶底皮鞋不见了,他们马上联想到场外一群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穷孩子,那些“傢伙”时常攀着冰场四周的栏杆向里张望,眼神里“飢饿得像发着火”。

  走出大门的时候,一个小乞儿狡猾地指着墙角一个更小更脏的孩子,对吴祖光说:“是他偷了你的皮鞋。”正当同伴们准备去抓贼时,吴祖光喝退了大家,穿着底下有两把冰刀的冰鞋骑车回家了。

  “直到如今我仍不能忘记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孱弱、贫血、飢饿、胆怯的神色。当时我说不清我的感触是什么,总之我很不快活,我有很久没有再去熘冰……”吴祖光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

  永远走在潮流尖端

  少年时的吴祖光,作为北京城鼎鼎有名的大少爷,永远走在潮流的尖端:上北京最好的“贵族”学校——孔德学校,买票看戏捧戏子,买乒乓球拍子、自行车,等等。除此之外,他还练就一手好书法,后来曹禺都夸奖“我们作家里边就是祖光的字是写得最漂亮的”。

  一九三六年,十九岁的吴祖光在中法大学就读的第二年,被他的四表姑父、从美国学成归国的戏剧家于尚沅说服,到于上沅任职校长的南京薛家巷国立戏剧学校做校长室秘书兼中国戏剧史和台词讲师。

  当时这个学校的专任老师陈治策、王家齐、曹禺等,成为了后来中国现代戏剧的创始人,吴祖光的戏剧生涯也从这里发端,“七七事变”以后,年仅二十岁的吴祖光写下了抗战题材的话剧剧本《凤凰城》,一夜间轰动全国,这部戏也成为抗战八年上演次数最多也是唯一一部抗战题材的戏剧。

  一九四五年,吴祖光冒着生命危险,在重庆首发毛泽东词作《沁园春.雪》,却遭国民党通缉追杀,被迫亡命香港。尽管吴祖光在香港只停留了短短的三年,但他共编导了《国魂》、《风雪夜归人》、《莫负青春》等四部影片,为香港早期电影发展贡献卓著,成为香港电影人心中的里程碑。

  新中国成立后,吴祖光出版了戏剧集《风雪集》、散文集《艺术的花朵》,同时还执导了《梅兰芳舞台艺术》、《洛神》、《荒山泪》等多部艺术影片。此后还创作了《三打陶三春》、《三关宴》等京剧剧本,所改写的评剧《花为媒》的电影剧本堪称传统戏翻新的典范之作。吴祖光才华纵横、著述颇丰,一九七八年拨乱反正之后,还创作了取材于妻子新凤霞生活经歷的话剧《闯江湖》。

  《吴祖光新凤霞传》作者韩斌生认为,吴祖光是继曹禺后二十世纪中国最后一位堪称大师级的话剧艺术家。

  永远都在针砭时弊

  除了艺术上久负盛名,吴祖光还被称为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樑。

  在吴霜的记忆中,父亲在享受着良好的出身赋予他的一切时,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社会不平等的挞伐,对弱势群体的关注。

  “等到父亲成年的时候,已经是国共两党角力的时候了,在政治选择上,他认为那时候的国民党开始腐败了,新生的力量是共产党。共产党的很多政治观点是他钦佩、服气的。”吴欢认为。

  吴祖光在看戏的时候遭遇国民政府员警的冲撞,会挥笔直言:“我没住过沦陷区,没见过日本兵当年的威风,但现在我们自家的军队好像比侵略者还厉害。因为把‘职务当成了权力,所以在位者永远想着如何统治人民,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政府与人民的关系永远是对立的,而不可能是合作的。’”

  作为剧作家,吴祖光连续撰文抨击国民党统治之下的审查制度,称之为“奴隶的审查制度”。他以曹禺之作《蜕变》在一九四○年被审查为例,抨击国民党删除“打游击”;嘲笑国民党在审查张天翼童话《秃秃大王》的时候,因为蒋介石是秃头而把剧本生硬地改成《猴儿大王》;他愤怒自己创作的《正气歌》被删除四分之一以上,“把朝廷的昏庸全部删去了”;代表作品《风雪夜归人》也不幸“中枪”,当中一句“大官都是强盗”,早早被删,在二十几场演出后被宣布禁演,“潘公展并在一次招待会上大骂这个剧本”。一九四九年一月,吴祖光在香港《文汇报》上发表文章指出:一个民主的国家,所贵就在言论、学术、思想的自由。操之于少数人的事前审查,远不如交给广大的读者与观众予以公平的裁判。

  “吴祖光在政协会上就敢说:法规一定要建立,否则中央领导犯错误谁监督。”全国政协委员冯骥才忆起吴祖光连称胆大;“路见不平、依然奋起、祸惹笔桿……”这是黄苗子在《祭吴祖光文》中对他这个一生挚友的论判,他还写道:“凤霞贤淑,唯你是忧:免开尊口,别无他求。”

  因为一张敢言的嘴,吴祖光一生饱尝忧患。一九五七年,身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的田汉,在掀起“反右派”运动时,派人邀请吴祖光参加一场少数人“提意见”的座谈会,而吴祖光不顾爱妻新凤霞的拦阻隻身赴会,并谈到一些没有文化、没有专业知识的低能干部高高在上领导一些专家、有知识的、高水准的优秀人才的现象。不久,批判接踵而来,吴祖光被定为中国戏剧界第一号“右派分子”,下放至北大荒劳动,直至“文革”将近结束才得以平反。妻子新凤霞也被上级施压,要求她跟“右派丈夫”吴祖光离婚,但新凤霞顶住了外界的压力。

  于患难中方见真情

  和吴祖光刚直的性格不同,底层出身的新凤霞一辈子都在为丈夫的担心中度过。他们的好友、著名画家郁风曾在文章中写道:“祖光啊,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担心!生怕你在纸上胡说八道,再惹祸端。”

  对于出身清贫的新凤霞来说,遇上吴祖光无疑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即使在他们相遇时新凤霞已经是大名鼎鼎的“评剧皇后”,身边也不乏追求的社会名流。“我爸爸是她遇到过的男人中最体贴的,最把她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的。像她过去交往过的高官贵人是俯视她的,但我爸爸更多是平视甚至是仰视她,因为她是伟大的演员,爸爸是真正的文化人。”吴霜说。

  吴祖光和新凤霞的爱情,已经传为佳话,有人比作“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对于他们的儿女来说,这必定是值得骄傲的资本,吴欢、吴霜兄妹两人,时常以“伟大的爱情”赞美他们的父母。

  吴霜长得像妈妈,但是性格却像爸爸,正直、爽朗。在回忆起父亲下放北大荒的时候,尚处于文化“扫盲期”的母亲在老舍的鼓励下带领孩子们给父亲写信的情景,吴霜伸出一双秀气的手比画道:“就是这样的,妈妈好多字不会写,就把我们的手掌一个个印在纸上,画我们的小手,画完寄给爸爸,一星期一封信,我爸爸是很幸福的,感情上非常满足。灾难的时候很多人自杀了,但我爸爸为什么性格好,我们家为什么没出问题,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他家庭幸福。他真正的支撑是家庭。”

  吴霜坦言,父亲不在的那三年,母亲吃了不少苦。新凤霞拼命的拍戏,在台上是众所瞩目的明星,下了台还要承担剧场扫厕所等脏累活。

  吴祖光永远难忘从北大荒回家那天,新凤霞带领三个孩子把四合院装扮一新,贴满“欢迎”字样的剪花、剪字,喜气洋洋的光景。但好景不常,几年后再遇“文革”,新凤霞被剥夺了做演员的权利,身体也遭受极大的摧残,一九七五年她因脑血栓发病导致偏瘫,而不得不告别深爱的评剧舞台。

  每次看到妻子行动不便、步履维艰时,吴祖光就会联想到新凤霞被迫害的情景,不免对社会愤恨责骂——妻子的伤是吴祖光永远的痛。“我母亲生了病,我父亲比我母亲还着急上火,他一上火就要放炮,就要对当时的社会进行抨击,他最爱的人被人弄病了,他就发火生气。”吴欢回忆道。

  为了安抚丈夫的情绪,早已拜师齐白石的新凤霞,正式开始学习画画以及写作,吴祖光这才安下心来。一来二去,新凤霞成了真正的作家和画家,从新凤霞残疾到她去世的二十三个年头里,她留下了长达四百多万字的回忆录,画了几千幅齐白石风格的水墨画,每幅画上吴祖光都为爱妻题上字,是为“夫妻画”。

  永生霞光同追真爱

  一九五○年代初,算是吴祖光、新凤霞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一大批社会名流云集吴家,高朋满座、纵论天下。自吴祖光被打为右派,国内政治形势接连发生急剧变化,这个家庭便也陷入动荡不安之中,一些人开始与吴祖光夫妇若即若离,甚至不再往来。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新凤霞先于吴祖光逝世,原本他们夫妇专程回吴祖光故乡常州参加刘海粟美术馆落成典礼,新凤霞却因为脑溢血永远地离开了她一生仰视的爱人。

  新凤霞去世之后,吴祖光花了半个月才写就一篇“怀凤短文”,这个周恩来总理口中的天才竟第一次感觉到写作上的吃力,“写写、哭哭、停停……在凤霞天天坐的座位上、书桌旁、清晨、黄昏、灯下,总恍惚凤霞仍旧坐在这儿,但她却真的不再回来了……”

  从此,吴祖光变得沉默木讷,继而三次中风,不良于言。“妈妈和爸爸是一个灵魂。”吴欢说,最后五年父亲的痛苦程度远超他一生所经历的全部磨难。

  二○○三年四月九日,吴祖光离开人世。数天后,吴祖光的骨灰与新凤霞骨灰合葬于万佛陵园。吴欢在给父母的挽联上,写下了“贺家父永生霞光万道,喜先母有伴风月同天”。

  吴欢说,也许父亲只是去追随自己的爱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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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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