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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文化南移/王怡周

  中国文化史形成儒家正统,与孔子及其门弟吸纳先秦二千五百年间的文化创造成果,编“六经”及“史传”、“子书”、“文集”等大量文献书籍有很大关系。若非此般,儒家绝不可能在以“百家争鸣”为特徵的中国文化第二个高?中胜出,达到空前繁荣并影响至今。从秦相吕不韦聚养儒士编辑《吕氏春秋》到汉武帝“独尊儒术”,不过是经学大师公羊派政治家董仲舒顺应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制政治需要,排除“黄老学派”干扰而独倡“儒术”的一种说法。其独尊的主要方法,仍然是大量开发、挖掘、搜罗与编辑种种儒学的经典碎片并释义、解说、作史、传注、考证版行的儒家文献典籍,加以审理、集纂、抄录、刊刻出版,造成广泛流传的传播媒介,标誌?中华文化史上的第三个高?已经形成。特别是汉代中央政府开创国家图书馆,任命刘向等人专门编辑各类图书艺文典籍,积累整理了大量先秦文化成果。中央政府立太学,开办高等教育,传播以董仲舒、郑玄为代表的“汉代儒学”文化。不过,此时汉儒们的编纂思想还不太成熟,缺乏将文献资料缔结构成系统整体的理念。刘向收集了很多资料,他的儿子刘歆继承父业,收集了更多资料,打算编撰一部《汉书》,但因“不得缔构而亡,故书无宗本,止杂记而已。失前后之次,无事类之辩”,只是一大堆手稿“后好事者以意次第之”才使得“班取刘书编定”,成就了《史记》之后又一部史学名著《汉书》。正是汉代大批的图书及其编者、著者、读者和传者成就了“汉儒之学”。

 其实,所谓“罢黜”与“独尊”从学术上讲是不可能的事。歷代政府都没有能完全做到过。顶多也就是形成一种主流或正统文化而已。儒学时常被“尊”,又时常被“贬”的歷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黄老道学、释迦佛学、百家杂学之不断代兴于史,就是有力的证明。即使正统主流的儒学内部,也有荀韩曾孟、古文今文、理学心学之争。可见,学术是不可能定于一尊的。罢黜百家也不可能,你可以“罢”,但是除不掉百家。倘若真的除掉了百家,那也就没有一家之尊,正统、主流也就不存在了。文化的流传,犹如长江大河,少不了九派千溪的汇流。

  随?汉末世乱,三国纷争,魏晋南北朝的割据,尤其“西晋八王之乱”,搞得达官富豪大举南迁,文人学士流落江左。中国文化发生又一轮大的裂变与融汇。天下大事好像罗贯中所说的“分久必合”,迎来了隋唐时代国家的重新统一。唐帝国经过开元、天宝盛世,儒学研究再度兴盛。孔颖达疏理汉儒以来今文与古文之争,郑玄与王肃之争,南学与北学之争,编纂“五经正义”,开启唐代古籍疏证、求真义,政府设置“五经博士”和科举取士制度,立主新创的文化学风。文人学士们大量编辑出版唐代诗文集,乃至传奇故事等。很多官僚乡绅之家,成为“书香门第”。唐代全国出版的图书总量已达十二万多卷,仅是传入日本的就有四万卷之多。流散到周边四方诸国的也有不少。但国内图书依然抄刻拓印,流传不衰,特别是刻板印刷纸张的出版技术逐渐扩大了图书典籍的传播数量。连京城邸报也随?交通邮驿的发达传播到全国各地。例如,现在英国博物馆的唐代《开元杂报》就是在湖北襄阳一带发现的。白居易的诗集就编辑出版九种之多。一半官员一半诗人的刘禹锡常用去大量时间为朋友编辑诗文集子,几乎是一位专业编辑。唐代诗歌作品,成千上万,“全唐诗”在当代就被编出来。经学古籍注疏本、史传著作、传奇小说、科技杂著大量问世。所有这些造成了中国出版史上的第四个文化高峰。

  西元九○七年唐亡后,五代十国的社会动乱,又是一次更大的南北文化大洗牌,大转移。它完成了更新的文化裂变与文化融汇,推动了大宋一统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宋代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经济与文化的发展都达到最高的繁荣程度。四大发明,特别表现在印刷术上。图书刻印数量巨增,品质空前提高,书报编辑事业也出现了专门化的製作与出版作坊,朝廷邸报与市井小报竞相发展。诗词文坛百花齐放,豪放婉约流派纷呈。学术文章、杂文小品、小说戏剧、瓦肆讲唱、勾栏技艺等令读者、听众和观众目不暇接。学术思想讨论导致政见迭出。对外敌的抗与和,对内政的“变法”改革与保守旧制,长期争论不休。儒佛道三教九流的活跃使社会显现出东方特有的文化活力。应该说这是中国文化发展史上出现的第五个高峰期。这个文化高峰的出现相比西方十四世纪的文艺復兴要早四百多年。一位美国记者曾写过一篇《从开封到纽约》的歷史比较性文化报道。文中援引当时汴京城的财富总量雄踞世界各大名城之首,其经济文化地位堪与现代的纽约比肩。但是,北宋经济和文化繁荣的中心,却反而悄悄南移,靖康之后,更进一步,汴京被金兵攻陷,文化遭到严重破坏。随?政治中心的南移,经济文化再次大批量南迁,北宋的“中原文献”又一次南移过半,逐渐与长江流域的以南的经济文化紧密融合起来。

  经过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加上辽、夏、金的辗转裂变,这三次共五百四十年的分裂混战中,匪、盗、兵荒与水、旱天灾,迫使北方特别是中原地区许多名门望族、官宦贵胄之家以及文人学士陆续将“中原文献”带到江浙闽赣,乃至两湖两广和四川等地,促进了南方经济和文化的大规模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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