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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世桃花源\李忆莙

  在电视上看到介绍湖南常德的风景,一开始就提到陶渊明的奇文《桃花源记》。年轻娇媚的女主持对蚚飺Y问:“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描述过的那个避秦绝境遗址──桃花源,究竟在哪里呢?”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就在湖南常德!一九九五年,当时的国家主席江泽民曾多次亲临实地,经过考察后认定:这里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还为此题词以誌留念呢。”

  是吗?桃花源在常德?我还真怀疑呢。常德我去过,也去看了那所谓的“桃花源核心景区”,终觉得是大而无当,没什么意思。并且牵强矫情,把景点都几乎安上了桃字开头的名字,什么神话故乡桃仙岭啦、道教圣地桃源山啦、福地洞天桃花山啦、世外桃源秦人村啦等等的。这些桃乡桃山桃岭桃洞以前是什么模样,固然是无法想像了,但是现在,肯定称不上是什么世外桃源。遇上桃花盛开的季节,搞不好还可能成为重灾区呢,人多为患啊。

  说实的,名胜地之于中国,正面临茪@种厄运的劫难,尤其是在旅游旺季,那实在是一场浩劫,因为景观文物已为人所役使、所蹂躏,即使再山明水秀,再树木青翠,却到处挤满了人,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倒还有一方净土,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那是一个叫郭亮的小村庄,位于山西和河南交界处的太行山的腹地深处。在一千七百多米的绝壁上悬崖而建,而每家每户都是独门独院的,并且家家门前苍翠,花开满树,炊烟裊裊间,门前树荫下传来小孩的嬉笑打闹声。我不由杞人忧天:门前即是悬崖,小孩会不会掉下去呢?

  那年我们一行五人,开了部麵包车就上路了。山路盘旋蜿蜒,奇峰突兀,险峻无比。中段的“路”是一条全人工开凿的山洞,高六米,宽四米,全长一千三百米。由于是“洞”,行驶间忽明忽暗。洞下时而是千丈峡谷,时而是碧绿水潭。从“洞”望出去,两旁风景绵丽而荒古。不由想起“路之所经,心之所记”的话来。确实,原始的荒古,是可以昇华成对生命中某种坚毅的认知的。那其实是深藏在心中不展示的不朽景观。

  走在郭亮村的山水间,总觉它是那么地静,静到你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不敢惊动,是不敢惊动那里的荒古──在那里,你就只有自我的世界,你丧失掉的是与外在世界的联繫。甚至是那些悲欢离合,那些教你牵肠挂肚的都在寂静中一一消解放下了。这样说,也许是有点玄了。但是,远古的山由来是寂寞的,而仰望山体无不被险峰所震慑。然而不必害怕,不必讶异,耸直陡峭的绝壁下面必然是峡谷,而且浪涛翻滚。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大自然,就总是这样的啊。而郭亮村的村民,他们负喧而坐,看蚨征弧酗貐v渐远去,却从中赋予了他们一种祸福之上的豁达。因此,也为我解开了“始而愕然终而慨然”之惑─八十三户人家,共三百二十九人,全姓申。祖辈元朝末年在南京为官,因朱元璋清洗京都,被发配到青海。途中分散而逃,分手前砸了铁锅,每户分得一块铁,盼日后重聚以锅铁拼回原形为凭。故称“大锅申”。逃入太行山腹地隐居的小部分人,就是后来郭亮村的村民。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才有个叫申明信的走出郭亮村从军去。后来于一九七七年返回郭亮村,带领十五个村人,用五年的时间,开凿出一条全人力的让人嘆为观止的路。并且是在三十多年前而非远古时代,你能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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