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细述诗歌与音乐的缘分

  图:余光中认为诗歌是一门时间的艺术/大公报记者黄洋港摄

  提起余光中,大家总会想到那首著名的《乡愁》。如今,走过近一个世纪岁月的他,在《乡愁》之外,更以一枝笔去诠释生活。闲暇时,或看戏,或写文,为的是一份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执念。前尘似梦,乡愁是否在他的心中有了新的解读?上月,余光中应香港城市大学之邀来港举行讲座,讲座结束后,记者专访了这位一代“乡愁诗人”,听他谈诗歌、谈音乐、谈绘画、谈电影。/大公报记者 刘 毅

  在一般人的眼里,八十六岁的耄耋老人,一定是耳聋眼花,不良于行,但记者眼前的余光中,虽满头银髮、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说话慢悠悠的,然总是有一些俏皮话从口中蹦出。专访当日,他连连称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金陵人”,但少年时代的他,因受西方文学的影响,笔尖浸染?的是泰晤士河的水,而中年之后,他则开始用中文去“思乡”。时至今日,他仍然坚持创作,爱写诗,又喜欢赏画,更喜欢大场面的史诗类电影。余光中说:“诗歌总离不开固有的韵味,而诗情,亦总和画意有关,电影算是一门声画兼有的艺术,更是难得。”

  余光中常说,若记事,他选散文;若抒情,他必定选诗,因为诗歌自有一种节奏,是一波一波接下去,比如苏轼曾分别以一诗词一文赋写过赤壁,《念奴娇.赤壁怀古》开首就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而《前赤壁赋》则是另一番光景,开篇较缓,先点明赤壁游的时间:“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而后再娓娓道来。

  在余光中看来,诗是时间的艺术,本身就包含了音乐的成分。他以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声声慢》为例解释:“词中的‘冷冷清清,悽悽惨惨戚戚’这句,也可以用几个单字来形容诗人内心的悲和苦,虽然意思不变,却少了音韵的重复叠沓,那种听?冷雨独自悲的心境,就欠了些火候。”余光中续表示,不管是古体诗,还是近体诗,以及填词牌的宋词,古代的诗歌都是唱出来的艺术,“词牌可以用来将词语填写进去,配上乐,后来又演变成了崑曲。”他说:“如李白《清平调》中,‘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句,原本就是根据一种音乐来写,只是现代人都不知道诗歌原本的音调是什么样子。”

  借冷雨寄离情

  不管作诗还是写散文,余光中作品的字里行间,自是有一种充满古意的美,直达读者的骨子里,而又以咏雨为一绝,他将打在瓦砾上的雨水,比喻为一曲中国的古乐,想像自己就那么沉醉在江南的雨夜,居于竹楼,听?那敲击的冷雨,下?棋,感受屋里屋外的共鸣,形容自己恍如是在一个巨大的竹筒里。

  别人写雨,要的是一份“愁”,余光中写雨,要的是一份“情”,而这种情终归逃脱不了“思乡”二字,二十岁左右离开江南,到香港后再迁居台湾,之后从台湾到美国教书,“文革”末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长达十一年,如今又定居于台湾高雄市,一路走来,乡愁是他永世存在的一个情结,而这种情结最适合在雨中诠释,于是他写了著名的散文作品《听听那冷雨》,“这散文里面也有乡愁的成分在里面,听雨,既有在内地进行,台湾亦有,雨声最能勾起人的回忆。”余老说。

  余光中于刚刚举行的城市大学讲座上提及:“现代人写诗,总还是有些局限。”对此,他阐释道:“这种局限并非体现在今人不明白古人诗歌的韵脚,不押韵不一定就不能写出好诗,但若不押韵,就一定要有些别的好处,比如语言特别有味道,耐人寻味,或者比喻鲜明生动,有讨巧之处。”他续道:“从周朝的四言,到魏晋南北朝的五言,再到唐朝的七言、宋词长短句,都非常押韵,比如我的那首《乡愁》也很注重押韵,押韵是中国古典诗的充要条件,西方则不然,如莎士比亚的舞台剧,台上的演员们虽然口中都是用诗在对话,但这些诗句并不押韵。”

  倾心摇滚爵士

  诗歌自然离不开音乐,余光中从四十岁开始钟情摇滚乐,那是他客居美国的收穫。“一九六九年秋天,我一人高栖在山城丹佛,我发现在苦涩的寂静当中,最能够给予我愁绪寄託的不是诗歌,而是音乐。但就音乐来说,却也不是古典乐、民乐,而是披头士(The Beatles,港译:披头四)的歌。客居美国,日子烦闷,就从文学中跳脱开来,投入到了这西方的即兴音乐当中,黑种人的蓝调、灵歌,以及白种人的乡村民谣,在这瞬间的黑白碰撞中,我感受到了异域文化的独特魅力。”余光中说。

  一首《乡愁》曾红遍大江南北,抚慰了几多游子的离愁别绪,但又有谁知,这首诗的创作也与爵士乐有?几分缘分。“我想把这种乡愁通过简单的格律传递给读者,创作《乡愁》时,我刚从美国回到台湾,觉得美国摇滚乐的歌词非常奇妙,所以我有意写一首节奏整齐的诗,但之后有那么多人都将其谱成了曲,却使我始料未及。”他笑道。追忆往昔,余光中的神情立刻焕发起来,且大谈音乐对于他创作的影响:“我想引入一些音乐的技巧到我的文学创作中来,譬如爵士乐的切分法以及古典音乐的华彩,但音乐的技巧太多,我的一生又非常有限,恐怕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余光中曾于一九五八年作诗《芝加哥》,里面就有一句印证他是爵士乐“粉丝”的诗句:“爵士乐拂来时,街灯簇簇地开了。色斯风打?滚,疯狂的世纪构发了。”诗歌中尽是摇滚乐留下的烙印。此外,当年余光中甚至撰写、翻译了不少描写摇滚乐的文章。“大家总是很奇怪,像我这样一位大学教授居然喜欢听摇滚乐,但在我看来,学术与‘嬉痞文化’间并不存在鸿沟。”最令他倾心的乐人,首推卜狄伦(Bob Dylan)和披头四;中国乐手,他首推崔健。

  中国文艺传统讲究“诗画合一”,余光中也不例外,“赏画,你会觉得有诗有画才算完整,此外,诗歌、散文可以被画家绘成山水作品,诗人亦可根据画家笔下山水作诗。如傅抱石根据苏东坡的《赤壁赋》以及白居易的《琵琶行》分别画成了《后赤壁图》以及《琵琶行诗意图》,前者画面有人,亦有两岸的悬崖绝壁;后者画上女子面容愁苦,印证了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文章主旨。”余光中说。

  说的也是,试想古今的著名画家,他们的脑海中不就是一首首诗,一篇篇优美的文字?遥想九百年前的米芾、米友仁父子,也是看遍了多寺多桥、文人墨客争相来往的烟雨江南,画成了“米氏云山”作品《潇湘奇观图》。对于米氏父子,余光中深为称许,然而,他最欣赏的却是吴冠中:“若谈到江南水墨画,当属吴冠中诠释得最为精准。”

  喜欢电影韩剧

  前年,余光中还与国际知名导演李安举行“我与电影”的对谈会,余光中曾趣问为何李安拍摄的作品多以女作家所写的“女人戏”居多;他还于对谈会上表示,自己有一阵子迷上韩剧,另外又看了几部清宫剧,于是有人说他“若不看连续剧,还可以多写三本书。”对此,余光中笑道:“我和妻子都喜欢看电影,有时是为了欣赏导演的拍摄手法,比如观看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港译:希治阁)和大卫里恩(David Lean,港译:大卫连)的影片;有时亦会完全以娱乐为目的,选择观赏一些商业电影。我个人比较喜欢的导演是大卫里恩,他的那些譬如《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1962;港译:《沙漠枭雄》)、《桂河大桥》(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1957;港译:《桂河桥》)等史诗电影中的大场面都在我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余光中有不少非常要好的电影友人,他曾传授好友胡金铨太太钟玲以漂石子绝技,并以此入诗,写成《漂水花》:“入水为鱼,出水为鸟,一眨眼几渡轮迴,波光闪闪之中。”很多人都说,现在不是一个读诗的时代,但他认为,就好像他创作《漂水花》时的心境般,只要你愿意与诗歌接触,哪怕是一次简单的游戏,都会酝酿出诗的情绪。

  採访结束前,余光中笑言自己比杜甫幸运,因为杜甫经过“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最终客死异乡,而他却早已了却了“乡愁”,闲暇之日,亦可常回金陵,看看那里的梅花开得是否绚烂。江南对于余光中,是他创作诗歌的开始,亦是他乡愁的终点。

责任编辑: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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