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自由引导人民》\李梦

  图:岳敏君画作《自由引导人民》\作者供图

  友人张先生曾经对我说,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是他很喜欢的一幅画。这画自面世至今已有将近两百年,却依然在艺术圈内外被频繁谈及。画中自由女神引领众人前行的场景曾出现在法国的邮票和货币上,也曾被英国另类摇滚乐队酷玩(Coldplay)用在其专辑《酷玩人生》的封面上。

  几天前,我去太古坊ArtisTree参观M+视觉文化博物馆专题展“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时,见到中国艺术家岳敏君的一幅同样取名《自由引导人民》的油画作品。两幅画尺寸相若,构图亦相近,只是岳敏君将原作中的擎旗女神与热血民众一一替换为闭?眼睛露齿大笑的中国男人。

  大笑的人脸频繁出现在岳敏君画作中,与方力钧作品中时常出现的“光头”形象以及刘野油画中面向观者站立的安静小童一样,几乎成为画家创作的某种既定之符号。在《自由引导人民》中,岳敏君将自己惯用的符号“移植”入百多年前那幅浪漫主义名作中,这一做法本身其实有浓厚的戏嚯及调侃意味。然而,若将其置于当时中国的社会及文化背景中观看,我们又不难发现这戏嚯背后的深意。

  德拉克罗瓦(Eugene Delacroix,一七九八年至一八六三年)创作《自由引导人民》时,正逢一八三○年法国七月革命。那年七月,法国民众公开反抗查理十世的统治,以暴力革命的方式推翻第二次復辟的波旁王朝政权,也为席捲整个欧洲的革命浪潮揭幕。那年秋天,深受民众抗争精神影响的德拉克罗瓦创作了这幅油画,并在给亲友的信中写道:“即便我不曾为我的祖国战斗,我也可以用我的画作来歌颂它。”

  这幅画从今人之角度看,未免过于煽情,而在当年,当整个巴黎因一场忽如其来的变革而亢奋沸腾的时候,它的出现则相当应景。画幅正中偏右的自由女神头戴象徵自由的弗里吉亚帽(没错,就是动画片中蓝精灵头上的那种帽子),左手持枪,右手高举红白蓝三色法国国旗,身后跟随的民众要么持枪作吶喊状,要么目光坚定遥望远方。整幅作品构图呈三角形,稳固的同时又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向上的力量,与画幅试图呈现的气质与氛围相合。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女神身后的一束高光,正打在国旗上,想来当年压抑已久的民众见到这样情绪饱满的作品,必定要跟随吶喊高呼不停了。好像是列宁还是哪位当年的革命领袖,曾不断强调电影在宣传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由此可见影像的巨大力量。

  然而,在岳敏君的同名作品中,一切与革命和理想主义精神有关的亢奋与激情都被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式的大笑,虚无甚至困顿。画家不会不知道当年德拉克罗瓦作品对时代以及浪漫主义艺术风潮的重要意义,而他想要做的,是将这原本意义从画作中剥离开来,赋予其当时当下另一重指引。

  一九九五年,岳敏君完成《自由引导人民》。当时的中国当代艺术,已然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探索与试错的阶段,走入商业与艺术的角力期。一部分中国当代艺术家凭藉外国画廊及藏家的推介,获得参与国际展览与交流的机会;与此同时,上世纪九十年代资本的涌入与市场经济的方兴未艾,也令到一众艺术家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财富与名声时,陷入对于自身价值的迷茫与困惑中。正如张晓刚不久前在港大一场讲座中分享的那样,当他一九九三年去了欧洲,参观梵高美术馆之后,“忽然觉得画画没意思,不想画了”。

  岳敏君画中那些莫名其妙大笑的人脸,似乎正反映出当年瀰漫在艺术圈中的沮丧情绪。对于西方艺术的幻想破灭,对于当下复杂情形的无力描摹,统统都被他以近乎自嘲的笑脸意象呈现出来。岳敏君《自由引导人民》的“戏仿”名作绝非个别例子,画家于一九九四年完成的《希阿岛的屠杀》以及一九九五年的《处决》,同样藉经典画作场景,解释创作者对于当下之认知。值得一提的是,在岳敏君的《自由引导人民》和《处决》中,原画中人物手中的枪都被卸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虚假的口号与空洞的抵抗。武器不再,姿态扭曲,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悲伤了。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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