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咏港岛“海市蜃楼”(下)\姜舜源

图:香港开埠初期的维港景色\资料图片

  编者按:中国近代思想家魏源于一八四八年写下长篇叙事诗《香港岛观海市歌》,记录了他所见到港岛周围海上出现的“海市蜃楼”景观。作者“甫出港,而海中忽涌出数山。”现实的岛屿、海市的岛屿,浑然一体,珠联璧合,真假难辨。魏源还去了澳门考察,听了钢琴演奏。魏源为优美的乐曲所感染,应主人之请,当场赋诗赞美。

  前文提到,作者魏源“甫出港,而海中忽涌出数山。”当时港岛海港码头应该在今西环石塘咀一带,海中数山大略是在今维港西端所见。作者回看港岛和附近离岛,但见“锐者圆、卑者矗,尽失故形,若与新出诸山错峙”。

  此诗重要内容包括:题记首先指出香港岛是天然良港,“藏风宜泊”,所以被英人所觊觎。当时英人进驻方届六年,故兵营、街市、店舖、屋舍、楼台,如同澳门,但城市绿化、美化才刚起步,“惟树木郁?不及焉”。

  接着,魏源记录了一百六十八年前那场港岛海市的形成过程。

  绘百年后香港都会景象

  这时海市幻境里,豁然横亘的是城门,城中有市井街衢,亭台楼阁;城外还有郊闉。这座城市中心万丈高楼巍峨高耸:“中有化人中天之台千由旬”;高楼之中人流密密麻麻、熙熙攘攘:“层层级级人蚁循”。再看街上美女帅男来来往往,珊瑚、宝贝的货物琳琅满目,买家卖家讨价还价咋咋呼呼,“贸易技巧纷诈谖”。自寅至巳三个时辰可未曾光阴虚度,你看:“商市罢,农市陈;农市散,军市屯”,好比今天港九著名酒楼,早茶未尽、午茶开,午茶才罢、晚宴来。渔樵耕夫在野外就餐,而郊店之前飘扬的“春树帘”,说明幻境里也是春天─那分明是内地沿海哪处城乡情景的反射。“渔樵耕馌春树帘,画本掩映千百皴”,也说明此地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百业兴旺。这里还有一场围猎行动:“旗纛车骑畋狩阗,蛮君鬼伯甲冑绅。合围列队肃不喧,但有指麾无号令,招之不语挥不嗔。”

  这场海市散去过程也很合乎自然科学原理,是后来海风渐起,幻象浩大的空中楼阁剎时间被吹得七零八落,最终散入海天际涯,港岛坡岭重回眼前,歷歷在目:“天风渐荡吞”,“俄顷楼台尽失陂陀存,但见残山剩树断桥隻兽,一一渐入寥天痕。”诗最后以船到虎门收尾。

  若干年后的香港,港岛北岸矗立起现代化高楼大厦、金融中心,前些年铜锣湾利舞台大堂楹联有“乐舞钧天”等语,与诗中“中天之台”颇为暗合。九龙尖沙咀、旺角等繁华商业区人流熙来攘往,“龙女绡客阑干扪,珊瑚万贝填如云,贸易技巧纷诈谖”,不小心还会碰上水货呢!说不尽的市井百态。“渔樵耕馌春树帘,画本掩映千百皴”,这颇合新界原住民长时期的真实生活情景。

  “吁嗟乎”之后八句,与苏诗中间十六句作用是相同的,发议论,但比苏诗议论数量减半。当代文学家启功先生曾总结说:“唐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魏源这首诗与苏轼那首诗,下文《澳门花园听夷女洋琴歌》与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在立意和谋篇布局上,确实有一定的借鉴、参仿。

  受林则徐委托考察香港

  魏源在身后获得的评价很高,例如“生前有学名、有政绩”,“死后遗泽人间,博大精深”之类。但他作为有真知灼见的思想家,仕途并不顺遂。魏源,原名远达,字默深,又字墨生、汉士,号良图。湖南邵阳(今属隆回县)人。他在道光二年(一八二二年)二十九岁时以第二名的成绩高中举人,连道光皇帝都亲阅了他的举人试卷,并挥笔写下赞语。《清史稿.魏源传》里记载:“道光二年举顺天乡试,宣宗阅其试卷,挥翰褒赏,名籍甚。”从此他就大名鼎鼎。

  但道光九年(一八二九年)魏源进京参加会试,却与龚自珍一同落第。二人同为当时公认的负才名而落选的人才,从此龚、魏齐名。落第后他以“入赀为中书”,即以捐纳的途径获得候补内阁中书的资格,直到道光二十四年(一八四四年)五十一岁才考中进士,“以知州发江苏权兴化”,就是以知州(州长)的身份任江苏兴化知县,二十八年改任高邮知州。到访澳门、香港就是担任兴化知县期间。晚年弃官归隐,潜心佛学,法名承贯。

  中举之后,魏源一直以出众才能,为多位封疆大吏充任幕僚,在漕运、盐政、治河、币制等方面提出一系列改革方案。道光五年起(一八二五年)起应邀担任江苏布政使贺长龄幕僚;道光十年(一八三〇年)起出任两江总督兼理两淮盐政陶澍的幕僚。从此长住南京等江苏城市。魏源著名的“小卷阿”书斋,就在今南京城龙蟠里20号,他在此完成了著名的《海国图志》。

  魏源于道光二年(一八二二年)与已经出任浙江道员(地方的道,相当于内地八九十年代地方“行署”)的林则徐(一七八五至一八五〇年)相识,二人都忧国忧民,对当时国家面临的危机有相同看法,在民族振兴方面有共同的抱负,因此成为好友。鸦片战争时林则徐被免两广总督之职,以四品卿衔派赴浙江协办海防,接?被免职发往伊犁充军。早在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年)奉命到广东办理粤海禁烟事务之初,林则徐就感到当时国人对世界了解太少,派人在澳门不断搜集《澳门新闻纸》等报刊资料,编译了《四洲志》等书。为完成自己未竟抗敌保国大业,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一年)八月,林则徐在离开浙江时,与魏源深谈了一整夜,并把在广东收集和编译的《四洲志》、《华事夷言》等有关西方的全部资料郑重地交给魏源,叮嘱他务必完成一部全面系统介绍外部世界的权威性著作─这就是在《四洲志》基础上编撰的中国近代第一部世界历史、地理名著《海国图志》。

  《南京条约》签订后三个月即一八四二年十二月,五十卷本的《海国图志》首先面世。当时不少中外报道以为该书是林则徐与魏源合著,甚至是林则徐“主持编写”的。

  而魏源一八四八年这次澳门、香港之行,并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是受林则徐委托,进一步搜集外国资料,进一步补充完善该书。

  当时五十五岁的魏源由扬州溯长江而上,在洞庭湖溯湘江南下,经广西入广东,由广州进澳门,再赴香港。在香港游歷一天,翌日清晨回航并逢港岛海市。此行他如愿以偿,带回一批关于西方科技、文化、历史等方面最新资料,及一些世界地图。四年之后的一八五二年,一百卷本的《海国图志》面世。这部著作不但在中国国内影响巨大,还对一八六八年日本“明治维新运动”产生了深刻影响。

  访澳门听西洋女子钢琴演奏

  《海国图志》在中国近代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一个主张,即“师夷长技以制夷”。后来学者往往误解或片面理解了此话含义。他的立论基础是“中国智慧无所不有”(《海国图志》卷二)的自信,类似今天我们常说的“中华民族是勤劳而智慧的民族”。既不是此前不少人以天朝自居的夜郎自大,也不是近代不少人妄自菲薄的民族自卑感。他首先承认我们当前技不如人,同时有信心通过学习实现超越。毛泽东主席说的“中华民族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与此一脉相承。而一百年后至今古老中国天翻地覆的变幻,证明了这位思想家的远见!

  魏源此行在澳门所作《澳门花园听夷女洋琴歌》,表现了其时中华民族精英分子,在对外交往上不卑不亢、相互尊重,对人类文明、天下美好事物,一视同仁、兼收并包。全诗并序如下:

  澳门自明中叶为西洋市埠,园亭楼阁,如游海外。怪石古木,珍禽上下,多海外种。其樊禽之所,网其上以铜丝,纵横十丈,高五丈。其中池沼树木,飞浴啄息,空旷自如,忘其在樊也。园主人曰委理多,葡萄亚国人。好客,延登其楼,有洋琴如半几,架以铜丝。请其鼓,则辞不能。俄入内,出其室,按谱鼓之,手足应节,音调妍妙,与禽声、海涛声,隐隐应和。鼓罢,復出其二子。长者九岁,冰肌雪肤,瞳翦秋水,中原未之见也。主人闻予能文,乞留数句。喃喃诵之,大喜。赠洋画而别。

  天风吹我大西洋,谁知西洋即在澳门之岛南海旁。怪石磊磊木千章,园与海涛隔一墙。墙中禽作百蛮语,楼上人通百鸟语。鸟声即作琴声谱,自言传自龙宫女。蝉翼?罗髮鬌鬖,廿弦能作千声弹,初如细雨吹云闲。故将儿女幽窗态,写出天风海浪寒,似诉去国万里关山难。倏然风利帆归岛,鸟啼花放樯声浩。触碎珊瑚拉瑟声,龙王乱撒珍珠宝。有时变节非丝竹,忽又无声任剥啄。雨雨风风海上来,萧萧落落镫前簇。突并千声归一声,关山一雁寥天独。万籁无声海不波,银河转上西南屋。呜乎!谁言隔海九万里,同此海天云月耳!膝前况立双童子,一双瞳子翦秋水。我昔梦蓬莱,有人长似尔。鞭骑么凤如竹马,桃花一别三千纪。呜呼!人生几度三千纪,海风吹人人老矣!(魏源《古微堂诗集》卷六,清同治刻本,第78-79页。)

  住在澳门的葡国人委理多,请夫人为来宾热情投入地演奏钢琴。客人魏源为优美的乐曲所感染,应主人之请当场赋诗赞美。“谁言隔海九万里,同此海天云月耳!”─音乐无国界。这是怎样的情怀!我们可曾真正了解近代启蒙知识分子当时的心境?

  (作者为中国历史文化学者、北京档案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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