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扬道:战地绽放爱情之花/何雁

  图:甘扬道(左起)、贝尔、杨固、富华德四位医生,贵阳图云关,摄于一九三九年冬

  甘保中重返出生地,贵阳图云关。

  七十年前,甘保中随父母离开中国,年仅两岁。七十年后,他再次返回出生地,已是一位白髮老人;女儿与外孙也远道赶来,一家人在贵阳相聚。/何 雁

  甘保中父亲名叫甘扬道,来自保加利亚,为国际援华医疗队负责人之一;母亲张荪芬是中国人,曾在燕京大学学习护理专业。抗战烽火年代,这对异国青年在图云关相遇,绽放出绚丽的爱情之花。

  甘保中印象里,父母亲为人和善、开朗,喜欢与人交往,却极少跟家人谈起中国往事。

  作为后辈,甘保中一直试图了解父亲。甘扬道,一九一〇年二月出生在保加利亚卡贊勒克。七岁起,他放学后到一家乳酪厂做工,挣钱贴补家用。一九三五年,这个穷学生以半工半读,念完索菲亚大学医科。次年,应聘为国家医生。

  也是这一年,佛朗哥军政府背叛西班牙共和制,激起欧美各国人民愤怒。一九三七年,甘扬道放弃高薪职位,从法国偷越边境,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西班牙,参加国际纵队,并加入共产党。一九三八年底,甘扬道等幸存者撤退法国,关押在戈尔斯集中营。

  甘扬道深感:“正义一方未必成功,暴力可能征服精神。”一九三九年,英国医药援华会到集中营招募医护人员,甘扬道申请加入国际援华医疗队,与德国医生贝尔、罗马尼亚医生杨固、奥地利医生富华德,赴英国筹办援华医药器械,于八月五日在利物浦登上“安尼亚斯”号海轮。德国医生顾泰尔随后上了船。

  香港会见宋庆龄

  第一个停靠海港是法国马赛。另一批国际纵队医护人员十人,在波兰医生傅拉都率领下,也登上这艘船。经过六个星期航行,到达香港。保盟秘书海弥达.沙尔文─克拉克,作为英国医药援华会驻香港代表前来迎接,活力十足地问候他们。

  起程去河内那一天,保盟主席宋庆龄设宴招待。富华德在《起来》中记述:“她的住所不在市内四分之一豪华区。我们穿过许多狭窄、人口稠密的小巷,走了很远,来到一处简陋、狭小与朴素的住所。”

  “她的举止与住所一样朴实,毫不拘于香港的形形色色。她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端庄,使我们感到人类的真正伟大,并不需要表面形式。她那充满活力的气质,化为自觉行动与奉献精神,像至今听到的所有谈话一样,也是我们为中国积极行动所最需要的。”

  “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也是请吃中国饭。孙夫人对我们表示出的兴趣,与她身上四射出的热力,使我们有一种真实感受。她的谈话,充满对难民陷入可怕困境的关心。对于妹夫蒋介石政府的某些措施,也明显表示出怀疑与批评。”

  “值得考虑的是,她用一点强调语气表达出设想,即我们全班人马最好留在中国中部发挥作用,而不仅限于西北地区,这有决定性区别。宴请结束时,起程时间也快到了。我们注意到,女主人向克拉克夫人轻声耳语什么,克拉克夫人显出惊异与犹豫不决的样子。女主人重复了这句话,克拉克夫人才说出来:‘孙逸仙夫人请你们,亲爱的朋友们,唱一支《国际歌》,作为我们这个美好晚上的结束。’这一请求,使我们大吃一惊。沉默好久,才开始用多种语言合唱。这首为争取人类解放而斗争的歌曲,离开法国集中营后,我们还是第一次重唱。合唱或许给人有些走调的印象,但这位杰出中国妇女、人口最多民族的伟大领导人,以发自内心的关切,细心地倾听,我们感动极了。”

  临别时,宋庆龄向他们赠送了花束。

  图云关位于贵阳市七公里外一个山区,山上长满刺槐与野杜鹃,公路两边山坡上一排排草房,是中国红十字会简陋的办公室、病房与教室。

  一到图云关,这批外籍医生就提出到解放区的请求,总队长林可胜明确答覆“申请不能批准”,又安慰说:“也许以后什么时间再送你们去。”

  甘保中记忆中,父亲谈起周恩来,语气很亲切。一九四二年秋,甘扬道与傅拉都去重庆会见周恩来。从抗战全局出发,周恩来劝他们安心在国统区。起初,甘扬道被委任为卫生勤务指导员。一九四一年,他担任第三中队中队长,率医疗队前往湖南长沙、平江前线。

  在图云关,这些外籍医生住在一个仓库里,晚上睡行军床,大群老鼠在地上穿梭,有时还咬伤人。他们与中国人一起在食堂用餐,吃惯了麵包,一下子难以适应糙米饭。但没多久,他们个个能吃中国饭。甘扬道尤其喜欢臭豆腐。

  这时,一个娇小身影走进甘扬道的视野。这个女教官负责培训护士,深受学员们尊敬。她叫张荪芬,出身于北平一个书香门第,瘦小不及五尺之躯,隻身经香港绕道越南来到贵州。她的解释很简单:“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愿做亡国奴。”

  张荪芬入编第八中队任医护视导员,波兰医生戎格曼是中队长,罗马尼亚医生柯列然与三位香港医生,各任一个小队长。他们乘坐一辆装有医疗器械的卡车前往广东。中队部留驻韶关,四个小队分散到粤北驻军野战医院。

  千里姻缘一线牵

  张荪芬随同香港医生伊宝林小队,向从化一带出发。他们来到一户稻田围绕的农舍住下,战士们动手搭竹房,建起野战医院。十一月初,她与中队长戎格曼到乐昌一个小队,小队长是柯列然。一九四〇年底,她调回图云关总队部。

  张荪芬正当妙龄,能歌善舞,会说一口流利英语。一天,她带领队员们唱歌,突然听到一个不和谐男声,此人正是甘扬道。张荪芬上前纠正,对他说:“我还是先教你中文吧。中文说对了,歌也就唱好了。”

  甘扬道经常来找张荪芬学中文。一次,他用俄语唱起《共青团之歌》,唱到“再见吧,妈妈!别难过,别悲伤”时,两人都流下泪来。甘扬道问:“你有妈妈吗?”张荪芬说:“有!她在沦陷的北平。你呢?”甘扬道回答:“她在德国法西斯统治下的欧洲。”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又不约而同地说:“只有打败法西斯,我们才能回到母亲怀抱。”

  两颗心靠得更近了。他俩经常进城听京戏、吃中国菜。一个宁静夜晚,漫步林间小道,月光柔和似水,甘扬道突然问:“愿意跟我去欧洲吗?”张荪芬明白“去欧洲”的含义。面对真挚而期待的目光,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

  一九四二年,婚礼在图云关举行。次年,大儿子保中出生,有人提来一隻老母鸡,说是护理主任周美玉送给张荪芬坐月子。张荪芬感动极了,几十年后还念念不忘:“那时在图云关哪里找得到鸡啊!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那隻老母鸡!”

  腾沖血战亲历者

  一九四三年,甘扬道分配到驻云南第十大队,任〇一二医务队长,配属驻安宁五十四军。

  一九四四年五月,滇缅大反攻开始。五十四军离开安宁,与五十三军于当月十一日夜渡怒江。五十四军攻打北斋公房一线,甘扬道率队跟随,设立裹伤所,为负伤官兵疗伤,重伤员后送至野战医院。高黎贡山上大雨不停,甘扬道浑身是雨水与伤兵的血水。

  七月二十三日晨,五十四军与五十三军进抵腾沖周边,攻打日军主要据点来凤山。血战三天,付出重大牺牲,最终佔领这一战略要地,对腾沖形成包围之势。甘扬道带领队员,翻越北斋公房,来到来凤山下一个村庄的野战医院。战斗异常艰苦,伤患之多,把医院的地面染红了。

  部队于八月二日攻城,日军据守城墙拼死不退,攻城将士死伤累累。官兵们挖地道、炸城墙,终于佔领城角数处。五十四军各师冲进城内,与日军展开巷战,战斗极为惨烈。

  震耳炮火声中,甘扬道带领队员日夜工作,抢救送下来的伤患。急需药品全靠空运。伤患送来时,队员们马上将一克磺胺粉倒进伤患嘴里,接?注射止痛针及破伤风抗毒素。甘扬道检查伤口,看是否需要手术。由于严谨的医疗指导,没有出现一例破伤风,也没有一例坏疽。

  一个多月拼死血战,至九月十四日,腾沖战役取得完全胜利。民众已陷敌围近三年,见五十四军到来,欢声雷动。甘扬道说:“那情景,好似被关在囚笼里的人终于得到解放。是的,我们终于来了。”

  接下来,五十四军与五十三军復龙陵、下芒市,与驻印军会师畹町。这一路,甘扬道带队跟随。紧张救护中,盟军在法国诺曼第登陆消息传来,他兴奋地对伤患们说:“小伙子们,赶快好起来,胜利就要到来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甘扬道夫妇携子,经苏联返回保加利亚。翌年,又生下第二个孩子,取名“保华”。甘保中记得父亲说过,兄弟俩名字寓意为“保中友好,保卫中华”,让儿子们不要忘记,自己是保加利亚─中国人。

  在索菲亚,甘扬道起先任第一军卫生部长。当时,斯大林怀疑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人,认为他们有里通外国之嫌。甘扬道考虑到第一军长亲苏联,保加利亚恐怕也不能例外。一九五三年,鉴于政治局势,甘扬道毅然放弃官职,取得放射科专家资格,从此在医学院当教授,直至退休。

  玫瑰国中汉语声

  张荪芬随夫定居,很快适应了异乡生活。起初,她就职于索非亚一家市立医院,业余多次承担中国代表团的接待与翻译。

  甘保中回忆,母亲还参与中国驻保加利亚大使馆的筹建,担任翻译工作。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位中国教授来到索菲亚大学教授汉语,母亲成为他的助手。退休前,母亲一直在大学教授中文。从这个角度讲,她为中国文化在保加利亚传播做出了贡献。目前,索菲亚大学孔子学院规模很大,也很活跃,由母亲的学生管理。

  保中两国建交后,开始互派留学生。一九五二年,北京大学朱德熙教授受中国政府派遣,赴索非亚大学开设汉语课。这也是中国在东欧国家最早开设的汉语教学点。

  张荪芬受聘为翻译。开课第一天,全校轰动,可容纳二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学生们被汉语的魅力吸引,纷纷加入选修行列。没有现成教材,两位汉语老师放弃休息时间,突击编写第一部保文註释《汉语教科书》,于一九五四年出版。

  朱教授执教两年后回国。张荪芬独自一人挑起教学重任,每周要上二十多节课。之后若干年,受东欧形势影响,保加利亚汉语教学几经波折,但她一直坚持教学工作,从未间断。

  教学之外,张荪芬于一九五八年、一九七二年、一九八〇年,陆续编写出版多部汉语教材与读本。教材中的汉字部分,是她以清秀工整字体,手刻蜡纸写成;保文註释也是她亲自打字。她经常深夜伏案工作,小孙女半夜醒来,不免好奇地问:“奶奶,您什么时候睡觉呀?怎么整天都在刻写、打字?”

  一九六九年,张荪芬编撰的《保汉分类词典》,由索菲亚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项工作的完成,填补了保加利亚东方语言教学空白,成为保加利亚汉学发展里程碑。接?,她于一九七八年又编写出版工具书《汉保常用辞汇》。

  张荪芬辛勤执教三十年,培养四百多名汉语人才,为保加利亚汉学研究奠定了基础。二〇〇四年,她荣获保加利亚教育界最高荣誉奖“蓝带勋章”。

  甘保中深情地说,我与弟弟都没能学好汉语。我只会最简单的听说,会写“大”字。然而,母亲教会我勤奋工作,因此事业还算成功。我是化学教授,虽然退休了,但仍坚持工作。

  一九八三年,甘扬道携妻子访问中国,在北京与王炳南等老朋友欢聚,并将一批抗战历史照片捐赠给中国国家博物馆。甘扬道七十五岁寿辰,保加利亚政府授予他“共和国勋章”。一九八九年,甘扬道夫妇再次访问中国,长子甘保中随行,第一次重返出生地图云关。

  二〇一五年八月底,时值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甘保中女儿与外孙也来到图云关,参加国际援华医疗队纪念活动。小女儿玛丽娜会说汉语,她与姐姐定居美国。外孙安东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现在南京中医药大学读书。

  阔别二十六年,甘保中再次重返出生地。他依稀记起,母亲生前话语:“六十年海外生活无法改变我的本色,我始终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

  甘扬道与张荪芬,风雨携手走过,相爱直至终老。战火纷飞中绽放的爱情之花,结出了丰硕果实。中国情,在这个异国家庭还将延续下去。

责任编辑: 大公网

热闻

  • 图片

大公出品

大公视觉

大公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