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美中人民友谊架桥人/何雁

  图:一九七二年,病中的斯诺。瑞士家中一直悬挂着在保安拍摄的毛泽东戎装照

  红绸轻轻地滑落,海伦.斯诺铜像展现妩媚动人的风姿。美国埃德加.斯诺纪念基金会主席南希.希尔是揭幕人,方才好奇神情,瞬间转为由衷欢喜,双手合十注视?她,似乎在聆听她的倾诉:

  “一九三六年十月七日前后,我从西安回到家里。大概是十月二十五日,我像往常一样伏案忙碌,戈壁与珍鹧儿蹲在我脚下。偏门外一阵礼节性敲门声,把我们全都惊呆了。站在台阶上的,原来是我丈夫,灰色鬍腮下面,露出凯旋嬉笑。‘我想,您就是利文斯通太太吧?’他一边弯腰鞠躬,一边问道。”

  “他提着各式各样行李包走进屋里,……从其中一件中取出一顶灰色帽子,上面嵌着一颗褪色红星。他把这顶帽子斜戴在头上,在屋里欢呼雀跃,爱犬戈壁与珍鹧儿跟着他又蹦又跳。他成功了,活着回来了,迸发出胜利者的骄傲。”

  这个胜利者,正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一九三六年,中国国内局势大转变关键一年。这年六月,经宋庆龄介绍,斯诺踏上了对他一生产生深远影响的旅程,由北平出发,经过西安,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陕甘宁边区,成为在红色区域进行采访的第一位西方记者。

  斯诺达到了目的,冲破了国民党对中国革命的严密新闻封锁。首先他到达当时苏区临时首都保安,与毛泽东长时间交谈,收集二万五千里长征第一手资料。有意思的是,斯诺让毛泽东理了髮,把自己的红军帽给毛泽东戴上,拍下一张毛泽东戎装照。

  随后,经过长途跋涉,斯诺到达宁夏南部预旺堡,最后冒?炮火,重新折回保安,顺利抵达西安。回到北平盔甲厂十三号,他与妻子海伦租住四合院时,正值西安事变爆发前夕。

  斯诺投入采访资料整理工作。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夫妇俩用茶点时,斯诺唸他的作品,听取妻子意见:“埃德带回的最重要东西,是毛泽东生平自述,是令人惊讶、众人争求的东西。埃德要我把毛泽东生平材料压缩一下。他说,反正要用自己的话,把其中某些部分重写。我提出异议。这些内容将成为埃德著作的核心。”

  不足半月,斯诺在中国影响较大的英文报纸《密勒氏评论报》,分期发表毛泽东访问记。一九三七年,英美一些报纸相继发表斯诺的陕北报道。同年十月,《红星照耀中国》(又名《西行漫记》)由伦敦戈兰茨公司出版,到十一月已发行五版,引起极大轰动。

  “红星照耀中国”,斯诺已经预感到了。虽然他当时的报道,局限于中国“西北角”,这一片人口稀少、荒凉,被国民党军队重重围困的红军根据地。

  四个月旅行,斯诺在思想感情上起了巨大变化,对中国共产党人有了真挚感情,从而对战争激流中的中国,产生了深刻认识:“中国在这最紧急时刻,找到了民族最伟大统一,找到了民族灵魂。”这种认识,不久即为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及卢沟桥事变以后的全面抗战所证实。

  后来,海伦又于一九三七年冒险赴延安采访,为《红星照耀中国》提供了朱德的珍贵资料。一九三九年,海伦著作《红色中国内幕》(又名《续西行漫记》)在英国伦敦出版。

  时光穿越八十年,北京盔甲厂斯诺故居早已拆除,原址上盖起一座新楼,即今天的中安宾馆。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上午,在这个静谧小院里,同时举行了埃德加.斯诺铜像揭幕仪式。

  成立基金会纪念斯诺

  揭幕礼前一天晚上,我在下榻酒店采访南希.希尔。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美国女子,碧蓝眼睛、棕色头髮,妆容精緻。

  “南希,你真漂亮!”我不禁赞美。“你很甜美!”南希恭维道。她是美国埃德加.斯诺纪念基金会主席,此次率团访华,参加斯诺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纪念活动。

  问:为什么成立斯诺纪念基金会?

  答:E.格雷.戴蒙德大夫,是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医学院院长,也是我的前老闆与导师。戴蒙德及夫人玛丽,与斯诺是好朋友。通过斯诺,他们了解并爱上了中国。一九七二年斯诺去世,戴蒙德夫妇成立基金会,收集斯诺相关资料,继续发展美中人民友谊,以此来纪念他。

  问:请您谈谈戴蒙德与斯诺的友谊。

  答:一九六五年,一个旨在从国际法角度探讨世界和平会议在都柏林召开。戴蒙德岳父格伦威尔.克拉克是会议发起人,邀请好友斯诺出席。其间,戴蒙德与斯诺成为室友,发现两人都来自堪萨斯城。从此,他们建立联繫,发展成深厚友谊。

  斯诺让出席会议的人感到惊讶。因为与会者均来自西方,他们从西方角度谈论革命,并不符合亚洲情况。斯诺说,不能拿西方观点谈论革命,告诉亚洲一大群人如何去做,你们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亚洲。斯诺的观点,戴蒙德十分认同。

  一九七一年,斯诺发表一篇关于新中国卫生事业文章,但西方媒体不重视,认为斯诺不是医生,没有相关医学知识。戴蒙德是心胸外科专家,斯诺对他说,你是否愿意去中国,证实我所报道的一切?因为斯诺在报道中,提到针灸用于手术麻醉,及大规模节制生育运动,都是西方闻所未闻的事情。戴蒙德兴奋地说:我愿意!

  尼克森访华之前,戴蒙德的护照无法去中国,斯诺帮助他与夫人实现访华计划。一九七一年九月,夫妇俩作为第一个美国医学代表团成员访华,他们发现中国医疗水准在当时已处于领先。访华前夕,夫妇俩先到瑞士,斯诺向他们介绍中国情况,告知他们将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斯诺。几个月后,斯诺患癌症去世。

  问:您见过斯诺吗?

  答:很不幸,斯诺在世时,我没有机会见到他。但我又每天见到他,斯诺基金会花园里,有一尊很大、很漂亮的斯诺铜像,是一位雕塑家送给堪萨斯城的。每天早晨,我经过花园都向他打招呼,早上好!

  坚信中国抗战会胜利

  南希咧嘴大笑,欢快笑声持续许久。这个美国女子开朗、奔放性格,彷彿有一股冲击力,使我打破含蓄、沉静,竟与她一起大笑起来。

  我仔细打量她:一对琥珀耳坠与橙色毛衫相映衬;一条银色项链配有一只豌豆角,内含三粒小珍珠,似乎暗示她有三个儿子。

  的确,南希拥有一个幸福家庭。孩子们已各自成家,业馀时间,南希喜欢旅游,与爱犬“糊涂”、“老虎”一起漫步乡间。目前,她已出版两本著作,正在撰写第三部。

  问:您是否读过斯诺著作?

  答:我开始为基金会工作,很想了解他。我先读了《红星照耀中国》,对这本书非常入迷。一方面,相信大多数美国人不了解这段歷史,对我也是一个学习过程;另一方面,斯诺是杰出作家,我惊讶如诗一般优美文笔,感觉十分享受。此外,我还读了斯诺自传《复始之旅》,以及其他学者撰写的二、三本斯诺传记。我对斯诺越了解,对他越尊敬。同时,为自己能继续他的事业感到骄傲。

  问:您认为斯诺是怎样的一个人?

  答:我认为,斯诺是一个诚实、富有冒险精神的人。而立之年,斯诺就冒险赴陕北苏区采访。我喜欢他的冒险精神,客观诚实的报道方法。尽管斯诺所做报道,他的政府不相信,他的同胞不相信;斯诺在写报道时,不会带有预设印象,他只是通过观察,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这就是诚实报道的记者。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斯诺如何与中国人打交道。作为记者,他不仅限于新闻报道,而是尽力帮助中国人民。这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为。

  问:斯诺怎么看中国抗战前途?

  答:据我所知,斯诺想法有过反覆。一九三九年,斯诺在延安见到毛泽东,对中国抗战感觉有希望,认为中国能取得胜利。当他从延安返回,看到日军的强大,各地遭到破坏,有时也感到失落与失望,但他最终坚信中国会胜利。当然,中国最终取得胜利,也证明了斯诺的正确。

  问:斯诺是否是第一位了解毛泽东《论持久战》的记者?

  答:我不是这方面专家,没有研究那么深。据我所读到的,斯诺是第一个见到毛泽东的西方记者,听他讲战略思想。除了斯诺,没有其他西方记者,对毛泽东认识有如此深度。当人们研究早期毛泽东时,斯诺报道具有歷史价值。斯诺是在一个特殊情况下见到毛泽东,当时处于抗战低潮,毛泽东有很多时间,日夜与他交谈。之后,其他人再也得不到这种机会,因为毛泽东越来越忙。所以,斯诺得到一个独特机会,并充分利用了。

  问:《红星照耀中国》在美国有什么影响?

  答:这取决于对哪部分人而言。一部分人喜欢这本书,因为帮助他们了解中国。很少有书记载这段歷史,所以很多人发现这本书感到兴奋。通过读这本书,可以把自己看作了解中国内幕人士。

  另一部分人,则令人难过。他们把斯诺视为亲共分子,用政治意识形态来看待,不像斯诺一样有广阔胸怀。绝大多数人,我相信还是把斯诺著作看作歷史记录。

  美国人喜欢冒险故事,或许中国人也是吧。人们总是追求真理。斯诺遇到一小部分中国人,他说,他们代表中国未来前途,当时没有多少人相信。但歷史证明,斯诺是正确的。这就是斯诺著作的魅力,有歷史预见性。

  美中关系“第一只报春燕”

  如果说,《红星照耀中国》是美中人民友谊的催化剂。那么,就美中两国关系而言,斯诺是第一只报春的燕子。

  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政府实行敌视中国政策。一九六〇年,斯诺访问北京,意识到中国领导人希望他的来访,“或许有助于重新架起沟通桥樑”,他写道:“前途是艰险的,但桥樑能够架起,而且最后必将架起。”

  一九七一年,美国乒乓球队应邀访问北京。美国《生活》杂誌发表斯诺一篇文章。斯诺在文章中透露,一九七〇年十月,毛泽东本人告诉他,如果尼克森访问中国,“无论以旅游者身份,还是以总统身份”都会受到欢迎。

  问:根据斯诺遗愿,他的一部分骨灰安葬在北京大学。斯诺为什么如此热爱中国?

  答:斯诺不经意来到中国,以为只会待几个月,结果待了十二年。中国人勇敢、坚毅、智慧,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斯诺与中国人存在心灵相通,尽管他宣称自己是美国人,不是中国人。临死前,他仍希望一部分骨灰安放在中国。

  对斯诺来说,他彷彿从此地成长起来。斯诺来到中国,只有二十二岁。三十四岁与二十二岁的人,还是有很大不同,这是他人生塑造一个重要阶段。同时,也是中国歷史、世界歷史重要阶段,对他一生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问:您哪一年加入斯诺基金会?

  答:非正式工作有十二年。从我为戴蒙德工作,就开始了解中国,了解与斯诺相关一切,这就是我的生活。八年前,我成为基金会董事会一员。二〇一五年,我当选董事会主席。

  问:您本人做了哪些工作?

  答:我重新开展了戴蒙德当年许多工作,比如斯诺访问学者计划,从一九七四年起,每年邀请一名中国学者到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讲学,此项目已停止多年。二〇一五年,我们重新邀请中国学者赴美交流。

  我们正在筹办“红星照耀中国”展览。二〇一七年,是这本书出版八十周年,我们准备在美中两国巡迴展出,让人们了解这段歷史,以及斯诺所从事的美中友好工作。许多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我很悲伤。

  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斯诺阅览室,重新进行了装修,人们可以查阅斯诺档案资料。每年,我们还与堪萨斯城华人社团一起举行活动,比如龙舟比赛、中国国庆日等。

  最令人激动的是,这次访问北京后,我们将去延安,与当地政府官员会面,签署堪萨斯与延安结为友好城市的谅解备忘录,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分校与延安大学建立校际合作。我很高兴在斯诺名义下,开展那么多合作项目。

  问:近年来,斯诺研究方面有何进展?

  答:没有太多进展,我希望解决这一问题。不同国家研究斯诺专家,从各自角度查阅档案,比如美国学者,通过斯诺档案了解针灸进入西方,戴蒙德与此相关。我希望斯诺档案被更多利用,这是我的工作重心之一。

  问:此次是您第几次来中国?

  答:这是我第二次访华。每两年,美中两国举行一届斯诺国际研讨会,轮流在堪萨斯与北京举办。二〇一二年,我首次到北京参加研讨会。当时,戴蒙德年纪大了,不能来中国,他为已故妻子製作了一个视频。我作为代表,把视频介绍给观众,对我是莫大荣誉。此次,我还要在中国访问两周。我从此爱上了中国,很高兴能够回来。

责任编辑: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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