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钦差南下港澳

  图:中英双方代表签署《江宁条约》场景。画面中心部分即耆英和璞鼎查(见中国国家博物馆《復兴之路》展览)

  文|姜舜源

  “百年之后看历史”,综合各方面因素,回看鸦片战争前后,林则徐、耆英分别以“钦差大臣”身份,驾临澳门、香港的史实,可以看出:背依同样的综合国力,因为采取的战略战术迥异及带来不同结果,使得这两次相隔不过四年的澳、港之行,在国际上产生了绝然不同的效果、影响。而耆英在亲临香港确认“割让”事实的屈辱之旅中,却不忘显摆“钦差大臣”“威水”场面,简直成为西方舆论冷嘲热讽的笑料。相反,五十八年后的光绪二十七年(一九〇一年),年仅十八岁的醇亲王载沣顺访香港期间,在赴德国“谢罪之旅”的阴影下,顾大局、识大体,轻车简从,一切便宜行事,反而赢得国际交口称誉,为风雨飘摇的清王朝赚回一些面子,多少展示了中华礼仪之邦即使遭遇深重灾难,也不失“谦谦君子”之风或说“绅士风度”。

  话说早在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年)英使马嘎尔尼访华时,就提出请中国划出一小岛,供英国商人居住及贮存货物,如同葡萄牙人在澳门那样。在被清政府拒绝后,英国人并未放弃对中国的领土要求,逐步侵入澳门及附近小岛,暗地里经当时我国唯一对外通商的广州口岸,走私贩卖鸦片,既赚取白银,更荼毒中国人民。

  英人占香港前觊觎澳门

  到十五年后的嘉庆十三年(一八〇八年),英国人曾一度占领澳门半岛东西望洋山炮台,有意霸占澳门。九月二十六日,时任两广总督吴熊光,派员赴澳门与英军交涉,同时调兵遣将准备进剿。十月二十七日,吴熊光等上嘉庆帝《奏英兵未退情形事》奏摺,并附《澳门图说》,具体标示“英吉利夷兵占住”的地方。在清政府强大压力下,英兵被迫退出澳门。这些事实俱见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历史档案。

  林则徐于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以湖广总督兼兵部尚书衔受命为“钦差大臣”,南下广东“查办海口事件”,而且“该省水师兼归节制”。林则徐在收缴鸦片、禁绝毒品交易过程中,义律带领的英军及鸦片毒贩,仍是藏身澳门,与清政府周旋。于是,林则徐大张旗鼓“巡阅”澳门,以震慑英国侵略者。林则徐本人日记里对此有详细记载,学术界也有不少研究。

  左宗棠题额“侯官林文忠公遗像”的林则徐画像(见中国国家博物馆《复兴之路》展览)

  林则徐巡澳:我武惟扬

  综合各方记载大体过程是: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林则徐在两广总督邓廷桢陪同下,统官兵两百人自香山起程。二十六日(九月三日)清晨出关闸,葡萄牙在澳门驻军首领率兵总四人、兵百名,恭迎于关下。葡军戎装、佩刀,披坚执锐立于钦差大臣官舆(八抬大轿)之前。按礼仪程式,演奏军乐,并引导钦差仪仗进城。所经之处,不少中国居民搭起牌楼,张灯结綵,乃至摆设供案,欢迎铁腕禁毒的钦差大臣。第一站到达望厦村莲峰古庙,清政府特设专管澳门事务的“澳门同知”等地方官、香山县知县、澳门的葡国官员,一早恭候在此。林则徐首先拜谒庙内关帝神像,接着“传见”在澳葡国首领,宣布朝廷恩威,申明中国政府禁令,谕示他们严守中国法律,严禁毒品贸易,不许囤贮毒品等禁物,更不许徇私枉法窝藏英国毒贩,并通过翻译与之交谈。然后,颁赏色绫(装裱书画所用丝织品)、摺扇、茶叶、冰糖四件礼物给葡国首领。这是中华礼仪之邦的君子之礼。葡国士兵,则赏予牛羊肉、酒、麵食等实用品,外加洋银四百枚。这些礼物实惠,没有猪肉,尊重西方人饮食习惯。随后,入三巴门,自北而南沿主要街道巡视,包括内港边长街、关部行台、中国税馆、龙鬚庙、小三巴,到达西望洋炮台旁,到妈阁庙上香,小坐,返回前山。巡阅所经之处,三巴、妈阁、南湾等炮台,在钦差经过时鸣放礼炮十九响、二十一响不等,以示敬意。

  道光皇帝在钦差大臣林则徐报告虎门销烟的奏摺上批示:“可称大快人心一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复兴之路》展览)

  林则徐自己记载特别关注社情民俗,如自主婚姻:“婚配皆由男女自择”。当地英文《中国丛报》等外媒则专注巡阅仪卫盛况,如:“队伍由二百名左右士兵组成,约莫有四百多码长。……一名骑马的军官最先到达,随后是抬大锣的,接着是一队扛旗的中国士兵,引导着钦差大臣的八人大轿。走在轿旁的,还有一队葡萄牙仪仗兵。然后过来一小队本地士兵,为邓总督开路。在他后面,跟随着其他官员和军队。”

  《尚书.泰誓》记叙周武王会师讨伐商纣王时说:“今朕必往,我武惟扬!”科班高中的林则徐,深悉讨伐罪恶之前张扬国威的重要。这场巡阅达到宣扬国威、震慑非法贸易的效果,同时也展现了林则徐的统帅威仪。以致数十年后光绪时期著名学者强汝询说:“昔者林文忠在粤,英人畏之如虎,犯闽、犯浙,而终不敢犯粤。”统帅的作用至关重要。一九九七年,澳门莲峰庙管理当局设立了“澳门林则徐纪念馆”,回顾这段历史。

  耆英莅港: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八四三年六月港英官方报纸《中国邮报》,以五个专栏篇幅,报道港英当局在维多利亚城接待清朝钦差大臣耆英的情景。

  一八四三年六月二十日(星期四)日落时分,“雌狐号”轮船载着清朝钦差大臣耆英及其随从,徐徐驶进维多利亚港口。船上的陪同人员有香港主要行政长官凯恩少校、贸易专员秘书A.W.埃尔姆斯利,以及代表英国政府专程去广州迎接钦差大臣的郭实腊牧师。成群结队的中国人在港口等待着钦差大臣的到来,以便目睹钦差大臣下船登岸,接受英国特命全权公使的欢迎。迎接钦差大臣的是香港卫戍司令官,他与香港总督总副官一起护送钦差大臣,到他在女王路的宽敞下榻寓所。

  当轮船在码头靠岸时,中国人的乐队“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耆英从轮船的阶梯步下地面时,岸上燃放了三个巨大的爆竹。等耆英在他的轿子里坐下之后,有一位随从用掸子掸去他大靴上的灰尘,接着由英国人、中国人和印度人组成的前呼后拥的随从行列,便开始上路了,气势蔚为壮观。在人群的最前面,是一个由中国人所组成的乐队,演奏出类似《克劳诺霍顿索洛戈斯》的“粗鄙音乐”。紧接着是一群挥舞小旗帜的小男孩们。

  钦差大臣身边随从至少有二百〇九个,整个随从行列长达四分之一英里。记者精确地记录了这个随从行列的出场顺序:两面铜锣;清朝的黄龙旗,举旗者两个一排地并肩而行,手持孔雀尾羽和旌旗;第一个乐队方阵;第一个举着牌子的方阵,金色和红色的牌子上用中文写着给路人看的警句;又有两面铜锣,骑在一匹灰马上的清军统领,后面跟着他率领的步兵;戴帽子的官方刽子手,手持代表其职业标誌的鞭子和斧头;钦差大臣耆英──身兼两广总督、提督、大学士和宗室(红色顶戴和孔雀花翎),坐在八抬大轿里;周围的随从全是白水晶顶戴和黄铜顶戴的官员;佩戴黑色翎毛的清军都统,以及作为翻译的郭实腊先生;广东有关道员、知府等随从官员的四抬大轿;给随从行列殿后的香港中国居民。所记基本属实。

  一次使港与两副对联

  原来,耆英与英方代表也即第一任香港总督璞鼎查,于一八四二年在南京下关英国军舰上签订的《江宁条约》,只是个草约。英方于是催促尽快缔结更具体的细则。清政府派伊里布到广州,与璞鼎查解决善后问题。但璞鼎查却坚持要求对外软弱的耆英为代表。耆英到广州与英方代表达成协议后,璞鼎查却不肯到广州办理正式签字手续,而要耆英去香港办理。

  耆英到港后,忙于到各官邸赴宴应酬,第四天举办了极其奢华的答谢宴会。这和四年前林则徐巡澳形成强烈反差。而耆英此行的“成果”,就是在五天后的六月二十五日,公布《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正如民国黄鸿寿《清史纪事本末.鸦片之战争及和约》总结的:“耆英等与英吉利全权公使,于香港交换条约。自是鸦片战争之局幸终,而欧美订约之使纷至。中国政府遂弛鸦片之禁令。”从此贩毒合法化,中华民族几乎因此堕入万劫不復之境地。

  耆英(一七九〇至一八五八年),是清朝宗室,在嘉庆、道光两朝官运亨通,官至内阁学士、护军统领、户部及吏部尚书。鸦片战争爆发后,调署杭州将军,后被任命为钦差大臣,与伊里布同赴浙江与英军议和。咸丰帝继位后,痛恶其丧权辱国,指其“无耻”、“无赖”、“祸港殃民”,王公大臣也趁机弹劾。耆英却自我感觉良好,先是自製一对联发牢骚:“先皇奖励,‘有守’‘有为’;今上申斥,‘无才’‘无能’。”先皇夸我有操守、有作为,您新皇骂我无才、无能算数吗?这与他签订丧权辱国条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风格一以贯之,真是无耻、无赖。在经历受到处分、重新起用等一番折腾之后,此公变本加厉,把对联改为:“先帝褒奖,‘有胆’‘有识’;时皇罪过,‘无耻’‘无能’。”公然向年轻的咸丰帝叫板。最终咸丰帝只有赐其自尽。

  历史上耆英被讥为“签约大臣”,近年来有学者为其鸣冤叫屈。别的不说,单说“败军之将,安敢言勇?”出差香港办理这种丧权辱国的差事,却仪仗齐备,冠冕堂皇,极尽张扬,正如五代亡国帝王李煜哀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当时英国《伦敦新闻画报》,以图画形式报道了中国钦差大臣到香港的排场,一时蔚为“奇葩”。

  醇亲王莅港 清王朝夕照

  光绪二十六年(一九〇〇年)义和团运动期间,无视国际法拦击、逮捕过路团民的德国驻北京公使克林德被杀。这成为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藉口。议和期间,应德方要求,“派遣一个以亲王为首的特别使团前往柏林,表示中国皇帝陛下和中国政府对克林德男爵被害一事的惋惜”,成为其后《辛丑条约》的第一款第一条。

  光绪皇帝的同胞兄弟醇亲王载沣,被任命为专使,展开前往德国谢罪之行。德皇在礼仪问题上刁难载沣使团,包括要求坐受国书,醇亲王行三鞠躬礼、参贊随员须向他叩首。后经多方交涉转圜,礼仪之争得以解决。学者们研究表明,此行期间,载沣的表现极具民族气节、才能及谦逊,赢得了中外舆论高度评价。

  载沣于光绪二十七年(一九〇一年)五月二十七日,启程出使德国,路线是海路,由北京至天津,换乘轮船经上海、香港等地,十月初六日回京。按照《大清会典》有关礼仪规定,所经之地官员们准备了高规格接待。但载沣认为国难当头、“两宫蒙尘”(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难西安),此时还讲什么排场啊!一切从简。当从天津迎接使团的“安平轮”抵达上海吴淞口,各国军舰鸣炮,向这位亲王致敬。使团到达上海所作所为,尽扫贵族旧习,令官商士绅、各国人士乃至外国兵捕肃然起敬。六月初十日(七月二十五日),醇亲王乘坐的“拜安轮”驶抵九龙,港督伯莱克如约派遣其次子,到码头迎接他们一行至下榻处;午后,醇亲王在伯莱克夫妇陪同下,游览了全港。后来成为溥仪老师的英国绅士庄士敦《紫禁城的黄昏》作了差不多的描述:

  “一九〇一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一个身着中国贵族华贵的丝绸服装,头戴清朝最高品秩的红色顶戴花翎,羞怯而略带孩子气的人,在香港登陆。在码头上,他和其他随从受到包括本文作者在内的英国官员的迎接。我们代表当地政府欢迎他抵达英境。一对员警负责护从,挡住路旁好奇的神情冷漠的中国人,以使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示恭敬。四名红衣轿夫将他抬离岸边。十五分钟后,他的轿子来到总督府门前。在那里,他受到皇家殖民地总督的迎接。在香港迎接他的是总督亨利.布莱克爵士。这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时刻,因为这是中国亲王首次登上英国的领土,然而,原本应由港英当局给予他的大多数正式和隆重的仪式,却被取消了。虽然这些礼仪是他十分乐意接受的。当他乘坐的德国巴伐利亚号船入港的时候,没有英军的敬礼致意,没有岸炮齐鸣欢迎;上岸后,亦没有仪仗队恭候他。这一切都是按他自己的意愿办的。因为,他此行肩负着一项耻辱的使命,在完成这项使命前,身为一位中国血统的亲王,他宁愿不讲任何排场。”

  醇亲王抵港之前,英国驻华公使想让港督首先拜会,港督答覆,除各国元首路过香港,港督不先往拜会来宾,并引用了上年德国亨利亲王过港时的先例。而醇亲王根本无意于此。一位年仅十八岁少年,如此深思熟虑、举止得体,实属难能可贵。现存图片有他的仪卫队伍从码头出发的情景;有他与港督布莱克的合影;还有他与主要是随行官员的合影。

  醇亲王一行在香港停留不过半日。史料记载:“酉正,展轮。华商在码头放爆竹相送,港中所泊英、法、美各舟船亦声炮二十一声致送。”下午六点正,迎着维多利亚港湾落日馀晖,清朝使团驶上西去的征途。十年后,风雨飘摇的清王朝也终于谢幕。

  (作者为中国历史文化学者、北京市档案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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